匠作坊議事廳不大,說是議事廳,其實就是一個稍微乾淨點的小房間,裡面只有一個桌案,連坐的地方都沒。
沒多久,公輸晏以及幾個負責鐵作、皮革、陶作,雜工的管事便匆匆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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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公輸晏,幾人站在林銘面前神情多少都有些拘謹。
畢竟以前的匠作坊,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主事,各坊各管各的,只要不耽誤縣城的事宜就行。
哪怕平時接一些私活縣衙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多少有些散漫。
還是孫如海臨時接手之後,才將原本各自為政的鐵作、木作、陶作重新整合起來,又添置了幾個工坊,這才勉強有了如今匠作坊的模樣。
可孫如海畢竟是縣令,最近又封了侯,不可能日日守在這裡。
所以真正說起來,這裡依舊處於半散養的狀態。
如今突然換了一個年輕的新主事,聽說沸沸揚揚的將軍釀,秋風醉以及凝香脂都是出自他手。
短短時間裡,這位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憑著這些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在潼河縣,幾乎已經坐穩了首富的位置。
誰見面不道一聲「林東家」?
本著不敬權貴,敬財氣的心思,也沒有人敢去小看他,萬一這位年輕的東家一高興,從手指頭縫裡露出一點,也夠他們半輩子吃喝不愁了。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這位新官第一把火會燒在哪?
林銘看了眾人一眼,也不再繞彎子。
「從今天開始,匠作坊生產全部調整。」
果然,第一把火來了,眾人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杆。
林銘首先看向公輸晏。
「公輸先生,你作為木坊的主事,如今木坊多久能生產一架床弩?」
公輸晏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若是原料充足,木料、弓臂、筋繩這些都準備齊全,差不多十天能出一架。」
「十天才出一架?這太慢了。」
林銘聽得連連搖頭,等他做出來夠用的床弩,潼河縣早就被北蠻人屠戮完了。
公輸晏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
「林主事,不是我等偷懶。」
「床弩遠比普通弩機複雜,尤其是弓臂,既要保證韌性,又要承受巨大的張力。還有底座、絞盤、機括,每一樣都不能馬虎。」
「其中任何一道工序出了問題,前面的活都得重做。十天,已經是熟練匠人儘量壓縮之後的時間了。」
林銘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床弩不是幾塊木板拼起來那麼簡單,不過,他今天也不是來和公輸晏爭論床弩究竟難不難做。
林銘直接轉過身,看向鐵坊管事陳鐵山。
「陳管事,昨日那批震天雷,你們多久能做出一枚?」
陳鐵山想了想:「若是按照原來的法子,從配料、裝填,到最後封口,一枚大概要一個時辰,這還是不出錯的情況下。」
「現在呢?」
「原料充足的話,一個時辰能做二十枚,如果再等兩天鐵坊的匠人熟練以後,產量翻一倍也不是沒可能。」
這話一出,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公輸晏驚訝道:「一天之內,竟然能做二十枚?」
震天雷他可是親眼見到過的,雖然鐵殼粗糙,但也絕不是一刻鐘就能生產出來的。
陶坊管事徐匠忍不住問道:「怎麼突然快了這麼多?」
「就是啊,原來做一枚都要半天,怎麼現在一個時辰能做二十枚?」
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陳鐵山自己也有些得意。
不過,不等他開口解釋,林銘走到桌案旁,隨手拿起一根木炭,在桌面上畫了起來。
「以前做一枚震天雷,從配料提純,配比,裝填再到封口,一個人從頭做到尾。」
林銘在桌面上畫出十幾個簡單的方框。
「從今天開始,全部拆開,有人專門負責提純,有人負責裝填,有人負責封口……」
「每個人只負責一道工序,這叫流水作業。」
幾名管事面面相覷,這個詞他們從來沒聽過,公輸晏遲疑著問道。
「如此一來……一個人一天豈不是只能幹一道活?」
「那不是浪費人手嗎?」
林銘搖了搖頭:「恰恰相反,一個人從頭做到尾,既要準備材料,又要記步驟,還要不停更換工具。」
「可如果他只做其中一道工序,做熟之後,速度會越來越快,而且不需要來回換工具,生產出來的震天雷大小規制幾乎一樣。」
林銘手中的木炭在桌案上輕輕一點。
「尤其對於床弩和震天雷來說,只有少數人能學會完整的部分流程,可以防止泄密!」
「床弩可以學習震天雷的生產方法拆解,具體如何分工,公輸先生你們自己安排。」
「我只看結果。」
公輸晏連忙點頭。
林銘把木炭重新放回桌上,目光落向陳鐵山。
「還有一件事,鐵絲。」
陳鐵山神色頓時變得有些為難:「這個……」
「怎麼?」
「小人不是不想做,只是這東西太難了。」
陳鐵山苦笑道:
「如今鐵料大多都是先煉成鐵塊,再由鐵匠一點一點燒紅、鍛打,拉成細條。」
「想要做成鐵絲,就得反覆加熱、鍛打、拉伸。」
「做一根粗鐵條還好,要想做成能編成網的細鐵絲,實在太費功夫,還容易斷。」
林銘微微點頭,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如今匠作坊使用的冶鐵原料主要是硫鐵礦,這種礦石最大的麻煩就是一旦爐溫不夠,硫就很容易殘留在鐵中,鑄出來的鐵便容易發脆。
尤其到了鍛打、拉伸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出現裂紋。
他轉過身,看向陶坊管事徐匠。
「你們陶坊最大的陶窯,有多大?」
陶坊管事愣了一下:「最大的那座,能燒十幾擔陶坯。」
林銘點頭:「從今天開始,那座窯不再燒普通陶器,改成煉鐵爐。」
「拿陶窯煉鐵?」
林銘卻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訝。
「如果現在重新建一座煉鐵爐,時間上恐怕來不及。」
「反正眼下也暫時不需要燒制陶器。」
「陶窯本身的爐膛已經能夠承受高溫,稍微改造一下,再把鼓風、進料和出渣這些地方重新調整,就能將鐵變成鐵水。」
林銘說得輕巧,可這事情真做起來,只怕並沒有那麼簡單,徐匠拱了拱手。
「林主事,陶窯改成鐵窯這沒問題,有件事小人得先說清楚。」
「說。」
「咱們陶坊的窯,之所以能燒出這麼高的溫度,用的不是木炭,而是石炭。」
「石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