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周家,只有一個人能蓋。」
周伯堂這句話出口,祠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轉向柱子上綁著的周小滿。
周小滿自己先慌了。
「看我幹什麼?」他胳膊被綁著,整個人往柱子後頭縮,「我連印泥長什麼樣都沒摸過!」
秦川沒急著開口。他走過去,蹲下,抓過周小滿的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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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一層新繭。硬的,是搖櫓磨出來的。
周家蓋火漆印,講究手腕懸空,一按到底,力道勻。沒十年功夫,蓋出來的印邊是毛的。
「他的手不行。」秦川鬆開,「搖櫓的手,捏不了印。」
排除一個,反而更麻煩。能蓋印的另有其人,今晚就在祠堂附近轉悠過。
秦川倒推時間。血書底下壓條,是眾人去泥灘對峙那陣放的。那陣子祠堂里,只剩守靈的老更夫。
老更夫被拎到燈下。六十多歲,耳朵背,問三句答一句,句句是「沒看見」。
秦川不問他話。他看人。
老更夫腰上掛串鑰匙。祠堂各處的鑰匙都在,獨少一把,帳房櫃的,那串里最舊、磨得最亮的一把。
「鑰匙呢。」
「丟……丟了。」老更夫的手往袖口裡縮。
許文靜一步上前,捏住他袖子。燈下,袖口內襯沾著幾點紅。蠟屑。火漆冷卻前濺出來的,蹭上去就是蹭上去了,洗不掉。
老更夫腿一軟,撲通跪了。
「冤枉!印是別人蓋的,紙是別人塞的!我就收了半籃魚乾!」
魚乾。
周美玲站在旁邊,指頭掐進了掌心。她叔收魚乾收了十幾年,如今換個名目,魚乾又落進別人手裡。這東西在周家灘上,成了買人心的通貨。
「魚乾哪來的。」她逼問。
老更夫交代。天黑前,一個蒙臉的女人從後窗遞進來的。還替他剪了燈芯。
燈芯。秦川心裡那筆帳對上了。剪口差一指,就是這麼來的。
「剪完呢。」
「她拿指腹把剪口捻毛了。」老更夫比劃,「剪得歪歪扭扭,我當她是生手。」
秦川心裡一動。懂行的人,故意裝不懂。燈芯上做記號,做給識貨的人看。
許文靜把那張八個字的紙接過去,指尖順著剪口捻了一遍。
她的臉色變了。
「剪口歪一指,捻毛邊。」她聲音發緊,「帳房行當的老規矩。驗帳查出暗帳、要傳信又不能露面的時候,就在燈芯上做這個記號。意思是,帳上有鬼。」
她頓了頓。
「這是我師父的手法。三十年前老帳房之間的暗語,如今整個縣,會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師父是誰。」秦川問。
「周慕白。」許文靜盯著那八個字,「周家祠堂的帳房總管。周大船那樁案子的帳,就是他理的。七年前,縣裡傳他投海自盡。屍首沒找著,只漂回來一隻鞋。」
「我信了七年。」她說這話的時候,手在抖,「守著他教的規矩,活了七年。」
秦川湊近看那八個字。筆畫收鋒處帶鉤。帳房先生記暗帳防人模仿的獨門筆法。
人沒死。人一直在暗處,看著這樁案子。
周伯堂被押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不成樣子了。
「周慕白。」秦川只說這三個字。
周伯堂的腿當場就軟了。綁著他的繩子都跟著晃。
「他手裡有我的手令底檔。」他嗓子劈了,「當年批撥船期的手令,底檔在他手上。那才是能釘死我的東西。」
秦川聽明白了。這人撐了七年的畫押是假的,他怕的從來不是畫押。
他怕的是周慕白。
「畫押易主,明潮見真。」秦川把紙舉到他眼前,「什麼意思。」
周伯堂喘了半天,忽然開口換命。
「周慕白投海那晚,船是我派人推的。」他說,「可船離岸前,我親眼看見,他把一隻鐵皮箱沉進了祠堂後頭的老井。」
「箱子裡是什麼,我不知道。他寧可頂著死人的名頭也要沉的東西,不會是廢紙。」
老井就在祠堂後頭。離天亮大潮,還剩兩個時辰。
秦川帶人過去。井繩是新換的,井沿青苔有近期蹭掉的痕跡。
有人先來過。沒下去。只在井口留了記號,一圈蟹殼,擺成箭頭,指向海的方向。
周美玲蹲下去看了一眼,臉就沉了。
「青蟹殼。」她說,「秦爺,你今晚從簍里摸出去給周小滿的,就是青蟹。」
簍里的蟹殼,怎麼跑到井口的?
秦川當場清點隨行眾人。蟹是他親手塞的,周小滿一路被押著,沒機會脫身。
周小滿突然開口。
「蟹我沒吃。」他說,「我給了扶我走的那個人。」
扶他的人。祠堂里自告奮勇幫忙的那個漁獲販子,陳六。從第一案起就沒引起任何人懷疑的一張老實面孔。
秦川回頭。
院裡空了。陳六跑了。跑之前,順手帶走了供桌上四樣證據副本里的血書那份。
副本丟一份,不傷筋骨。三份謄抄分三處,這是秦川早留的後手。
「分兵。」他說,「許姑娘帶秋月守祠堂護正本。你師父既然在看,就在燈芯上回個記號,給他遞話。」
「我帶美玲追人。她熟灘涂,陳六跑不快。」
臨出門,秦川回頭看林秋月一眼。
「燈別滅。」
林秋月攥緊剪子。她頭一回覺得,這三個字比什麼承諾都穩。
灘涂夜追。
陳六熟門熟路,直奔廢棄的曬魚場。他不知道,周美玲十二歲起就在這片灘上摸黑走。哪兒的蟹洞能下腳,哪兒的泥硬能抄近道,她閉著眼都清楚。
兩人抄蟹洞近道,一前一後,把陳六堵在曬魚場的石牆死角。
陳六沒路了。他反倒笑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舉起來。
不是刀。是一枚火漆印的銅模。
「我不是臨時起意。」他說,「印在我手上,你們該明白我是什麼來路。」
「什麼來路。」秦川問。
「我是周慕白雇的跑腿。」陳六喘著氣,「他沒死。七年來一直活在附近島上,裝成收魚乾的老客,專收各家舊帳。今晚的魚乾、蟹殼、燈芯記號,全是他布的。他要借秦爺的手翻案,自己只在暗處遞梯子。」
「明潮見真呢。」
「他只跟我說了一句原話。」陳六咽了口唾沫,「明天大潮退到底,沉船的龍骨會露出來。周大船當年真正要藏的東西,釘在龍骨夾層里。」
押著陳六往回走。黑地里,周美玲忽然開口。
「秦爺。」
「嗯。」
「明天龍骨里翻出來的東西,要是對我周家是滅頂的罪證,」她盯著腳下的泥,「你還敢不敢翻?」
秦川走得穩。
「罪證翻的是作惡的人,不是姓周的人。」他說,「你叔作惡,押你叔。你沒作惡,走你的路。」
周美玲在黑地里走了兩步。
「那我跟你一起翻。」
這一聲不大。秦川沒接話,腳下也沒停。可周美玲看得見,他往前走的那條道,讓開了半步給她。
天將亮,眾人回祠堂。
林秋月守的燈還亮著。燈芯的剪口又被人動過,這回剪口端正,回敬了一個標準的帳房暗記。
許文靜一看就懂。信已收到,明潮見。
她去查血書正本。底下又多了一頁紙,墨跡未乾。沒字,只畫了一幅極簡的圖。沉船位置,龍骨夾層的開法,一樣一樣,畫得清清楚楚。
圖角一行小字。
「開箱需帳房血脈之手。」
許文靜的手抖了。
周慕白無兒無女。他這條脈,傳的是誰?
大潮聲從海面滾過來。秦川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捏著那幅圖。身後三個姑娘各懷心事,林秋月想著她爹的字,許文靜想著她師父的命,周美玲想著周家的罪。
圖上「帳房血脈」四個字,把所有人的目光,悄悄引向同一個不起眼的方向。
潮水開始退了。
沉船的方向,海平線上浮出一線黑脊背。
睡了七年,正被人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