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走近了。
提燈的人踩著潮線,一步一步,走得穩。燈罩外糊的油紙剪著纏枝紋,周家祠堂供桌上才有的花樣。
周美玲先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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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
她腿一軟,跪坐進泥里。林秋月下意識擋在她身前,剪子橫在手裡。
秦川沒看臉。他看燈。
燈杆是新的,竹皮還青,杆底沾著新鮮的泥。臨時砍的,臨時糊的紙。不是早有布置,是臨時起意。
心裡記下一筆。臨時起意的人,比早有布置的人好辦。布置可以周全,起意必有破綻。
「急三短,是你打的。」秦川開口。
周伯堂隔著水笑了一聲。
「守靈人去添燈油,我搖了三下繩子。」他把燈往前送了送,「我要把你們全釣回祠堂。沒想到秦爺膽子這麼大,真敢走潮溝。」
「那盞燈是餌。」周美玲在泥里說,聲音發飄,「我家的供桌,你拿去當餌。」
周伯堂不接這句。他把話頭一轉。
「秦爺,我做筆買賣。周大船的畫押在哪,我知道。換許姑娘懷裡那本帳冊。」
許文靜的手把帳冊往懷裡按了按。指尖涼。
她管了半輩子帳,頭一回成了別人嘴裡的貨。貨還標了價,一本帳冊,換一條人證的口供。她飛快算了算,這買賣帳面不虧,可帳面不虧的買賣,多半有暗帳。
秦川不接話。
他問了三個問題。
「畫押藏在哪。」
周伯堂不答。
「憑什麼信你。」
周伯堂還是不答。
「你兒子在泥里跪著,你知道嗎。」
第三句出口,周伯堂手裡的燈晃了一下。
燈一晃,火苗歪了歪,把他自己的臉照了個透。
秦川早把六個水鬼的臉在燈下過了一遍。多出來的那第六個,進泥灘之前他多看了兩眼。眉眼,下頜,連挨了按還梗著脖子的那股勁,跟眼前這位,一個模子。
「把人翻過來。」秦川朝周美玲抬了抬下巴。
周美玲爬起來,踩著泥過去,把陷在水鬼堆里最後那個人的臉扳起來。
年輕。眉眼乾淨。凍得嘴唇發紫,見了燈,見了燈後頭那張臉,嘴一張:
「爹。」
周伯堂手裡的燈,差點脫手。
「周小滿。」周美玲念出這個名字,「你把小滿哥塞進水鬼隊?」
周伯堂半天沒出聲。出聲的時候,嗓子啞了。
「我不是讓他去沉船。」他說,「我是讓他盯著。那幾個水鬼是雇來的,手黑,我怕他們下死手。小滿在裡頭,他們就得掂量。」
「我從頭到尾,沒想讓林滿倉死。」
秦川在心裡翻帳。做局的是他,留活口的也是他。這種人最難辦,壞得不徹底,抓起來不乾淨,放回去不放心。
周美玲站起來了。
她踩著泥,一步一步走到水線前。泥漿沒過腳踝,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可腰是直的。
「叔。」她說,「我十二歲那年,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你在帳房燒紙。燒的是哪年的帳,我記到今天。」
周伯堂的嘴唇動了動。
「你收我家的魚乾,收了十幾年。」周美玲盯著他,「收的時候,手抖不抖?」
周伯堂答不上來。
燈在他手裡,火苗直了,人卻晃了。
秦川這時候才開口。
「換,可以。」他說,「換法我定。帳冊當眾封進油布包,潮線為界,你把包拿過去,畫押的下落說出來。」
許文靜看了秦川一眼。
封包的時候,她的手在油布底下停了一下。包里是真帳冊的封皮,裡頭絮著的,是秦川下午烤蟶子那會兒順手撕的舊漁課單子。
她心領神會。秦爺連跑路的時候都沒忘留後手。這種人做當家人,帳房服氣。
油布包遞到一半。
周伯堂突然反手抓燈,胳膊一掄,要把燈砸向灘涂上的火堆。
他根本不想要包。他想要亂。燈一炸,火一起,黑燈瞎火,誰也看不清誰。
秦川等的就是這一下。
腳尖一挑。預先橫在泥里的錨纜絆索繃起來,絆在周伯堂膝彎。他整個人往前栽,栽進齊腰深的爛泥。燈脫手,滾出去老遠,火苗讓泥漿「噗」地悶滅了。
黑了一瞬。有人點起隨身的火摺子。
周伯堂趴在泥里,掙了兩下,不掙了。反倒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畫押不在我手上。」他說,「七年了,我拿著一張廢紙,撐了七年。」
秦川蹲下來。
「說。」
「周大船被關進縣裡之前,托獄中人帶出一句話。」周伯堂喘著氣,「『字我簽了,紙我不認。』」
「他簽字用的是雙層紙。表層是他的押,底層拓著我批撥船期的手令。他早察覺我做局,簽字那天,就給我挖了坑。」
許文靜猛地抬頭。
她懷裡的老帳冊里,夾著一頁周大船當年托人捎出的廢帳紙。紙的簾紋,和公帳用紙一致。她之前只當是尋常舊紙,隨手夾的。
不是隨手。
周大船不是人質。他是七年裡唯一反手做局的人。那句「你們要救的人自己簽的字」,簽的是給帳房挖的坑。
「把林滿倉扶出來。」秦川站起來。
林滿倉被從船艙里扶出來,腿軟,兩個人架著。他湊到燈下,看許文靜手裡那頁紙。
看了一眼,他伸手,把紙的折角捻開。
右角,壓三折。
「是阿船疊紙的習慣。」林滿倉的聲音抖了,「疊了半輩子,改不掉。」
兩個被同一樁舊案拆散的人,隔著一頁紙,對上了暗號。
林秋月站在爹身邊。她頭一回覺得,這樁案子的盡頭不是仇。
是回家的路。
周伯堂在泥里嘶吼起來。
「林秋月!你再追下去,你爹當年簽的字就是催命符!那紙上,」
秦川一步跨到林秋月身前。
他把她的手從剪子上掰開,攥進自己掌心。
「她爹的字,護的是她。」他說,「你少拿這兩個字嚇人。」
回頭,對許文靜:「帳冊貼身收。夜裡換我守更。」
一句話,把兩個姑娘都罩進了懷裡。
周美玲在旁邊看著,沒吭聲。她心裡過了一遍帳。這位秦爺,對仇人的兒子都留著飯口,對自家姑娘倒是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章程當眾立下。
周伯堂父子押回祠堂,與帶頭水鬼分開關、分開審,三份口供對得上才作數。血書、船印、帳冊、廢帳紙,四樣證據連夜謄抄三份,分三處存放。
「燒一份,還有兩份。」秦川說,「燒兩份,人證還有一灘涂。」
回程走潮溝。鬆了綁的周小滿餓得發昏,走兩步晃一步。秦川從簍里摸出那兩隻青蟹,塞給他。
「吃飽了,才有力氣回話。」
周小滿捧著蟹,看看蟹,看看秦川,不知道該謝還是該哭。
周美玲看在眼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爺連對仇人的兒子都留著飯口。這樣的人做當家人,灘上的人心,散不了。
回到祠堂,柱子的平安燈還亮著。
秦川在門口站住。
燈芯的剪口是新的。剪口朝向,和柱子約定的報安暗記,差了一指。
有人動過燈。且懂行。
他不動聲色走進祠堂。供桌上,血書好端端擺著。
他掀開血書一角。
底下壓著一張新紙。墨跡未乾,只八個字:
「畫押易主,明潮見真。」
落款處,一枚火漆印。周家祠堂才有的印。
門外,被押著的周伯堂看見了那枚印。
他臉白得比泥還難看,哆嗦著,說出今晚最後一句實話。
「這印……全周家,只有一個人能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