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的光釘在那張臉上。
柱子。
同吃同住、管飯分魚的柱子。周美玲崖頂的燈差點脫手,林秋月下意識退了半步。只有秦川不動。他先看的不是臉,是柱子手裡那張假信——摺痕的位置,正是他做記號的那一道。
秦川心裡過了一遍帳。拆櫓是他拆的,藏油布是他藏的,布口袋的章程是當著全灘的人說的。柱子全在場。信上「子時老祠堂交割」六個字,柱子比誰都熟。
是自己人。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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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不慌。把假信慢條斯理揣進懷裡,拍了拍。
「秦爺,大主讓我帶句話。」他咧嘴,「秦爺的帳算得再細,也算不到自己人堆里。」
灘上瞬間靜了。火堆噼了一聲。周美玲看林秋月,林秋月看許文靜,許文靜的手往帳冊上收。人人互相打量,信任裂了一道縫。
柱子這話里有刺。他想看的就是這個,你們亂,我才有空隙走。
秦川只回了一句。
「我身邊人的帳,我自己一筆筆睡醒算的。」
柱子笑還沒落。
「子時老祠堂交割。」秦川往前走了一步,「這句話,是拆櫓之後我才定的章程。你揣著的這封信,本身就是釣餌。」
「魚咬鉤了。」
柱子臉上的白,一寸一寸下去。
守靈人和柱子從兩邊一夾,把人按在灘涂上。泥漿糊了柱子半張臉,他掙了兩下,不掙了。
「我不是投大主。」柱子的聲音啞了,「我娘癆病,拖了兩年。大主的人管藥,管我弟弟的活路。我遞了三回消息,今晚是第三回。」
他喘了口氣。
「遞完這回,他們說放我們全家回老家。」
沒人接話。周美玲別過臉去。她跟柱子分過魚,一條魚剖兩半,大的那半她讓過。
秦川蹲下來,跟柱子平視。
「回不回得去,看你下一句值不值。」
柱子咽了口唾沫。
「大主今夜根本不來老祠堂。」他說得很快,「子時交割是明幌子。暗局在灘涂盡頭的鬼見愁,大主的人趁大潮尾從水路摸白燈船,連林滿倉帶船,一起沉進海里。」
「船一沉,人證滅口。十五年舊帳,乾乾淨淨。」
林滿倉還在那條船上。
秦川站起來,心裡把人手過了一遍。灘上剩不了幾個能打的,可對面摸黑走水路,人也不會多。這一局,比的是腳程。
「守靈人,血書、船印、帳冊,你留守祠堂,燈號不變,穩住對面。」秦川一條條派,「柱子,照常打燈報平安,餵假消息。你遞的消息是三回,贖罪的路,也是三回里剩的這一回。」
柱子趴在泥里,重重點頭。
「林秋月、許文靜、周美玲,跟我走。」
潮退後的灘涂白茫茫一片。生人下去,一步一個陷坑。
秦川走在最前。他看蟹洞,洞口朝向、吐泡的稀稠,一眼定水深。腳下一條潮溝,彎著往鬼見愁方向去,只有本地趕海人知道這條暗線。
頭頂星子,腳下泥漿。四個人貼著溝走。
半路秦川停了一下,從洞裡摳出兩隻膏滿的青蟹,塞進簍里。
「秦爺,這都什麼時候了。」柱子不在,周美玲替他嘀咕。
「跑路歸跑路,飯口不能丟。」
夜風刺骨。秦川把唯一的蓑衣脫下來,罩在林秋月身上。林秋月沒推,攥住了蓑衣角。
歇腳的空當,秦川摸出火摺子,就地烤了幾隻蟶子。先遞許文靜,再塞周美玲。最後那隻最大的,剝好了殼,遞到林秋月嘴邊。
林秋月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眼眶又熱了。爹剛認回來,這個人也在。
許文靜蹲在旁邊啃蟶子,心裡算的是另一本帳。秦爺這個人,灘涂當棋盤,人命當籌碼,可蟶子烤得火候剛好。這種人要麼不近人,近了就是長久的。
趕到白燈船外灘,果然。
四五條黑影貼著退潮後的船底摸錨鏈,動作水鬼一樣滑。
林秋月要衝,被秦川按住。
「別急。先數人頭,再收網。」
他在數。數完,六個。
比柱子說的多一個。
秦川心裡記下一筆。多出來的這個,回頭再算。
船艙縫裡,林滿倉借著燈影看清了帶頭水鬼的臉,渾身一震。七年前割索沉船那夜,在他背上留刀疤的,就是這隻手。
舊案的人證,和今夜的人證,當場咬死在一處。
秦川不動刀。
退潮的爛泥灘,是他養了半輩子的地盤。蟹籠沉底絆腳,錨纜橫拉成絆索,幾條看著硬實、底下是稀泥的趕海暗道,全留著口。
水鬼們追著追著,一個接一個陷進泥坑。越掙越深,動彈不得。
兵不血刃,全數拿下。
周美玲在旁邊看得直咂嘴。這哪是打架,這是請君入甕,瓮還是人家自己刨的。
從帶頭水鬼懷裡,搜出半頁指令。
許文靜湊著燈,只看紙不看字。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簾紋,這克重。」她把紙翻過來,「和我懷裡帳冊里周家公帳用紙,一模一樣。」
大主的手,就伸在周家帳房裡。
許文靜連夜把帳冊翻到七年前臘月那一頁。冒領四十兩撫恤銀的生僻化名,和指令上的批註筆跡,逐筆比對。
對上了。
周美玲看清那個名字,人釘在原地。
那是她叫了十幾年「叔」的人。逢年過節,還去磕頭。
周家的帳房。周家的自家人。做局沉船、冒領撫恤的「大主」,本人。
帶頭水鬼陷在泥里,見大勢已去,反而冷笑。
「抓了帳房就完了?」他吐出一句,「大主手裡還有周大船的親筆畫押。當年沉船的船期,是周家自己人遞出去的。」
「你們要救的人,自己簽的字。」
林滿倉在船上聽見,半晌說不出話。
林秋月握剪子的手,指節全白了。
秦川沒說話。他在心裡把這筆帳翻來覆去地算。畫押、船期、帳房、撫恤銀,一條線穿下來,周大船被關三年,不是滅口,是攥著畫押當人質。
這條線越拉越長,拉到了他們今晚要救的人身上。
就在這時,老祠堂方向打來燈號。
急三短。
留守出事了。血書或船印,有人動了。
秦川猛地回頭。
灘涂盡頭,一點燈火正朝白燈船走來。越走越近。燈罩外糊著一層油紙,那油紙剪的花樣,是周家祠堂供桌上才有的。
提燈的人影在潮線前站定,隔水開口。
「秦爺,別綁了。」
「把船上的帳冊給我看看。我知道畫押在哪。」
那聲音,熟得讓三個人同時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