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燈船壓著浪過來了,船頭有人喊話。
「交印,接人!」
灘上亂了一瞬。柱子抄起槳就要往前沖,被秦川按住肩膀。
秦川沒看船。他蹲下去,摸了一把灘涂。泥面上吐泡的蟹,一隻接一隻往礁根爬。
他臉色沉下來。
「轉流快到了。一個時辰內潮水回落。那船吃水深,硬頂在這兒不走,就得擱死在老虎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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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沒聽懂:「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但得它自己擱,不能它跑了。」秦川低聲,「拖。喊什麼別應。先耗著。」
——他心裡在算帳。人證物證都齊了,就差船契。這條白燈船來得太巧,巧得不像救場,像收網。
燈影里,那身影一步一步挪到船頭。油布雨衣,打滿了補丁。
林秋月站起來了。乾糧掉進火堆,就是這時候。
「林滿倉。」她啞著嗓子說出三個字。
守靈人手裡的槳噹啷掉了。
七年前沉的船。連屍首都是別人撈回來埋的。林秋月的腿一軟就往前栽,秦川一把攥住她手腕。
「先看手。」
「什麼?」
「你看他扶船舷。」秦川聲音壓得低,「左手死扣纜樁。林滿倉是右手舵,全灣都知道。」
林秋月僵住了。
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先不下結論。秦川把她拉到自己身側:「你要看清楚,我陪你看。」
林秋月眼眶紅了。她沒再掙。
——她心裡翻的是七年前那第七回鉤索。剪斷的正是她爹那條船的救命索。她以為自己親手送走了爹。這七年,剪子縫了三年的漁網,每一針都縫在那件事上。
船上漢子亮了底牌。
「周大船沒死!被大主關了三年!想他活,拿另半枚船印來換!」
守靈人渾身發抖。血書、船印、帳冊,齊了,就差船契。船老大要是真活著,這換,做不做?
許文靜死死抱住帳冊搖頭。
「頭目剛說的。大主的人三年前就起走了海牆磚里的船契。」她一個字一個字說,「這買賣從頭就是局。印一出手,人證物證湊齊,正好一鍋端。」
混亂里,許文靜就著火光倒查帳冊。手指突然停在一頁。
七年前,臘月。沉船撫恤銀,四十兩。周家公帳出的。領款人簽的是個生僻化名。
她抬頭看林秋月:「你爹那條船,不是天收的。是有人做局沉的。撫恤銀,被人冒領了。」
林秋月沒出聲。她的手按在腰間的剪子上,按了很久。
七年的心結,一夜之間換了方向。爹可能不是死了。是被人買走了活路。
周美玲紅著眼,把血書末尾那三個字說了出來。是她娘生前只在家裡叫的奶名,外姓人絕不可能知道。
血書是真的。周大船被關三年,是真的。頭目那句「船契三年前就起走了」,也是真的。
兩邊都真。說明大主手裡有船契,就等船印合璧,一鍋端走周家十五年的冤。
秦川當眾把話說透。
「印不能給,人也要救。」他指著白燈船的吃水線,「大潮尾一過,那船想跑都跑不掉。守靈人,打燈回話——印在,人上來談。」
守靈人打燈。秦川又吩咐柱子:「三條收尾船的櫓,全下了,油布藏起來。」
柱子幹得飛快,一邊拆一邊嘀咕。秦爺這帳算的,人家船還沒進來,退路先給拆了。這不是待客,這是下餃子先燒好鍋。
林秋月開口了。
「那件雨衣的針腳,是我娘縫的。」她說,「我要上去認人。」
守靈人攔。周美玲攔。
秦川只做了一件事。把縫衣剪別回她腰間,然後把自己那截救命繩也繫上。
「一起去。你要認爹,我給你掌燈。」
舢板趁浪縫七長一短,貼著絞浪溝摸過去。
靠上白燈船。林秋月隔著三步,只問了一句趕海人才懂的土話:
「娘走那年埋在灶後的那壇蝦醬,咸了還是淡了?」
那人身子一晃。雨衣帽子滑下來,半張臉是疤。
「淡了。你娘手抖,鹽撒少了。」
林秋月當場跪了下去,沒哭出聲,肩膀在抖。
真是她爹。
下一句,林滿倉說:「閨女,快走。船上還有大主的人。我這條命,是拿來看住你的。」
林滿倉跪在甲板上,把實情全說了。
七年前被人做局沉船,大主撈了他不殺,拿林秋月的性命做押,逼他做了七年白燈船的舵手,專在夜潮里替大主盯周家。
「第七回鉤索,不是你剪的。」他看著女兒,「是我割的。我知道你在下面趕潮。割斷那根索,大主的人就摸不到你藏身的礁洞。」
爹不是負她。是護了她七年。
林秋月跪在那兒,半天說出一句:「爹,你疤是替誰挨的?」
「替你。頭一年不聽話,挨一回,長一寸。」
秦川沒插話。他在數甲板上的人影,數完了,五個,都縮在貨堆後頭不敢動。
林滿倉從舵樓夾層摸出一本油布裹的手抄流水。大主七年的船期、交貨暗記,全在裡頭。
最要命一條:大主定在今夜大潮。等秦川他們把印合璧、人證湊齊,再一船全收。
「連印帶人沉進鬼見愁。十五年舊帳,就乾淨了。」
白燈船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收尾的。
秦川聽完全盤,反而笑了。
「爹,麻煩你把錨『失手』落錯位,拖住船身。」
林滿倉會意,一斧頭劈斷錨纜,錨砸偏了三尺,鐵鏈絞進船底。
潮水應聲回落。白燈船底一聲悶響,擱在老虎灘上,進退不得。
秦川隔水喊話:「印不交。人放不放隨你們。反正潮退之後,這條船上每一個人,都得踩著我的灘涂下船。」
灘上的頭目見船擱了,大勢已去,為求活命開了口。
「大主從不露面。接貨只認一個暗記,每逢大潮夜,老祠堂海牆第三塊空心磚里,放燈油一盞。」他喘著氣,「磚是空的,因為磚就是信箱。船契三年前從那兒起走。今夜,大主的人還會去取回信。」
秦川當眾布口袋。
守靈人照舊往空心磚里放一盞點著的燈油,磚里夾上假信:印已到手,子時老祠堂交割。
灘上守,崖上燈,水裡舢板。各就各位。
子時未到,海牆陰影里果然有人影貼著牆根摸過來。伸手,摳向第三塊磚。
那人摳出假信,就著燈光展開。
秦川從海牆另一側轉出來,燈籠一舉。
光落在那張臉上。
林秋月倒吸一口冷氣。許文靜手裡的帳冊啪地合上。周美玲在崖頂打燈的手,僵在半空。
這張臉,三個人都認得。同吃同守、稱兄道弟的自己人。
那人不慌,反而笑了。
「秦爺,信看了,人來了。」他把假信折好,揣進懷裡,「你猜,大主讓我給你帶了一句什麼話?」
潮水退到最低。
海牆下,第三塊空心磚後面,還藏著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