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灘台照舊。
秦川把抄好的帳冊攤回原處,壓上四塊石頭。真冊他昨夜就謄了一份,原冊塞進船底的暗格,拿濕海草蓋了。外頭看,什麼都沒動過。
「補網。」他跟柱子說,「曬魚。該幹嘛幹嘛。」
柱子扛著網去灘邊,一邊走一邊嘀咕:「合著昨晚蹲一宿,就為了看人家拿蚌殼磨牙。」
秦川沒接話。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崖上那雙眼睛得信,蚌殼蹭頁的事,沒人瞧見。信了,今晚大潮前夜,那人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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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靜蹲在帳冊邊覆核。她指尖順著第七頁的邊口摸過去,摸到蹭毛的地方,停了。
不對。
紙面底下有東西。她把那頁對著日頭舉起來。一排細孔,針尖扎的,密,肉眼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她一頁一頁翻。整本都有。每頁孔位不一樣。
「周師傅。」她把帳冊遞過去,「你看這個。」
周世海接過來,就著光看了一眼。臉變了。
「行船碼。」他聲音壓下來,「周家跑南線的老規矩。針孔扎哪兒,記的是當晚收船的數目。外人破不了。」
許文靜心裡過了一遍:帳冊是死的,針孔是活的。記名的和收船的,得是同一套師承教出來的,不然兩邊對不上。
也就是說,收船的那個人,不光會周家的手藝。他還得會記帳。
天黑了。
秦川提前一個時辰摸上崖對面的礁石,趴下。風從灣口灌進來,他把手攏在袖子裡,眼睛盯著崖頂。
先出問題的不是崖上。
是崖根。一點燈火,晃晃悠悠,往海蝕洞那邊去。
林秋月的燈。
秦川心裡一沉。林秋月不知道灣里的動靜,照常趕夜潮。撿蟹,進洞,一步一步,全在崖上人的眼皮底下。
他兩頭看。崖上,灣口,哪頭都不能丟。
崖上果然亮了。一點火光,三長兩短,壓得極低。灣口遠處,一條船的燈應了同樣的節奏。
對上了。
秦川的手心攥出了汗。攔林秋月,崖上人就警覺;不攔,她一頭撞進對暗號的地方。
他選了第三條路。抬手,吹響漁家的險號。三短一聲。全灣漁船遇險才用的號,響起來,誰都得停手裡的活。
崖上的火猛地滅了。灣口那條船的燈也亂了,閃了兩下,縮回黑里。
柱子聞聲衝下灘,半路把林秋月截住,連拖帶拽弄了回來。林秋月一路罵,罵到火堆邊才收聲。
崖上沒再亮燈。過了一陣,黑影動了。那人摸黑下崖,走的不是正路,是「鬼見愁」那條礁縫。漲潮時浪頭直接拍進縫裡,全灣敢走的采螺人,五個指頭數得過來。
秦川趴在礁石上,把那條路線一寸一寸記進心裡。哪兒落腳,哪兒藉手,哪兒停半步等浪退。一樣沒漏。
林秋月被拉回來,火堆邊還沒坐穩,先開了口:「你們瘋了?大半夜吹險號,明早全灣都得傳灣里翻船了。」
沒人理她這句。她自己倒先想起一樁事。
「對了。海蝕洞裡有點邪性。」她說,「洞壁上釘著一排乾魚。每條魚鰓上拴著布條,顏色都不一樣,釘得整整齊齊。我趕了十年夜潮,頭回見。」
火堆邊安靜了。
秦川轉頭看周美玲。對暗號的旗,根本不是現縫的。是提前藏在洞裡的,旗庫。
周美玲提著燈去了趟海蝕洞,取回一面布條。就著火光一看,她的手抖了。
靛藍的鎖邊針法。針腳壓得又密又勻。
「這是旗腳。」她聲音發緊,「周家獨門的。外姓人學不來,學了也走樣。」
她抬起頭,看看她爹,又低下頭看那面旗。
「這針法,我只見兩個人會。我爹。還有,」她停了一下,「我哥。周大船。十五年前出海,沒回來。」
周世海整個人僵在火邊。
當年周大船的棺材,他親手抬的。棺材裡只有半片船板,人是撈不回來的。如果崖上那人真會周家旗腳:
周美玲的眼圈紅了。「哥沒死?他被南線擄了去,頂了十五年的名?」
「不是你哥。」
秦川開口了。
他取出那把舊鑿,鑿底湊到火光下,指著斜紋的刻工。又比了比剛才崖上人下礁縫的手法。
「下礁縫那手,是中年人的穩。幾十年改不掉的老習慣,落腳先外後內,借浪頭卸力。」他說,「周大船『死』的時候十九。手勁不該這麼老。」
周美玲剛燃起來的那點希望,被他一句話摁了回去。她張了張嘴,沒出聲,把旗攥緊了。
會周家針法,又是中年手勁的人。
只剩一個。十五年前上門「收印銷毀」的那個官府來人。
周世海猛地直起身。
「我想起來了。」他一拍腿,「那人接印的時候,袖口滑上去半寸。虎口上有一層繭——」
他頓住。
「捻針磨出來的。」
船板上,一直趴著的領頭人忽然笑了。笑得發冷,從喉嚨里滾出來的。
「全通了。」他說,「我十五年沒見過真印,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發暗號的那一頭,就是收印的人自己。印毀在他手裡,暗號另有一套。從來,就沒人對過印。」
他趴回船板上,笑聲斷了。
「我們收船的,收了十五年一個死人的名。」
秦川坐在火邊,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收印的人,自己頂了收船的位子。印是幌子,手藝是通行證。周家替他背了十五年的名。
「明晚大潮。」他開口,「收尾船必來。」
周美玲看他。
「我不攔船。」秦川說,「我接船。用周家的手法,周家的旗,替崖上那人收這一班。對面認手藝不認臉——那我就讓對面認一個比他本人還周家的人。」
周美玲沒多說。她把靛藍布條鋪在膝上,穿針,開縫。火光一跳一跳的,針腳一針一針鎖下去。
旗縫到一半,斷桅後面有人開口了。
聲音不大。
「這針法,我見過。」
火堆邊所有人都轉過頭。許文靜從斷桅後走出來,看著那面縫了一半的靛藍旗。
「三年前。」她一字一句,「林秋月屋裡的針線笸籮里,壓著半條一模一樣的布。」
她抬眼看向林秋月。
「她說,是有人給了錢,托她縫的。」
林秋月手裡的蟹簍,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