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許文靜攥著那半張紙角,走到船邊。
周世海在補船板,釘子擺在腿上,一顆顆遞錘。她蹲下來,撿了顆釘遞過去。
「周師傅,我問個事。」她看著板縫,「鑿柄記年,你們船坊刻在頭還是刻在尾?」
周世海接釘,沒抬頭。「看匠。我爹刻頭,我刻尾。」
「記年的數呢?橫排豎排?」
「豎。」他答得順,「橫排的是外頭木匠,冒不了周家的名。」
許文靜點頭,又遞釘。她盯著他的手。周世海捻釘子,捻一下,換了個握法。捻第二下,又換。遞到第三顆,握法換了三次。
補了一輩子船的人,手不該這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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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過了一遍:老頭知道紙角的事。可他要是撕頁的人,昨晚就不會當著帳冊的面把臉別向水面。撕頁是心虛,別臉是羞。這兩樣,不一樣。
她起身,什麼也沒說。
回到灘台,她把抄好的帳冊攤開,壓上四塊石頭。壓完,跟六叔打了個招呼,說竹紙潮氣重,晾半個時辰。
她人躲到了斷桅後面。
守到後半夜,灘台上有了動靜。押著的領頭人在船板上蹭,蹭一下,挪半寸,再蹭一下。挪了小半個時辰,到了帳冊邊上。
他的手綁在身前。袖口裡滑出一片蚌殼,磨得薄,邊緣發亮。
他捏著蚌殼往第七頁的邊口蹭。
許文靜沒動。她數著他蹭了幾下,第七頁,蹭的就是第七頁。她記住了,才喊柱子。
柱子過來,一腳踩住領頭人的手腕。蚌殼掉了。
秦川從火堆邊走過來,看了一眼蚌殼,看了一眼第七頁。
「改綁。」他說,「綁到身後去。」
柱子把人翻了,繩子換了個方向。領頭人趴在船板上,急了。
「我能換條活路。」他仰起頭,「放我游出去,我告訴你們『收船人』是誰。真名字,我見過。」
秦川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游到二十七步的力氣,留著交代吧。」
領頭人的頭垂下去了。
天亮前,秦川把周美玲叫到火堆邊,鐵箱放在兩人中間。三道鎖,昨夜周美玲敲開過一回,這回不用撬。
箱蓋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一沓黃紙,每張按著一個紅手印,紙頭寫著三個字:簽票。簽票背面有編號,編號對得上帳冊上的名字。簽票底下壓著半塊木頭,裂口齊整,是從中間斷開的。
周美玲把那半塊木印翻過來,就翻了一下,手停了。
印文朝上。四個字。周記船坊。
「這印不對。」她說,「這印十五年前就交上去銷毀了。我爹親手交的,說是官府的人來收,當著面劈成兩半。」
她抬頭看秦川。「劈成兩半的印,怎麼剩了半塊在南線的箱子裡?」
秦川沒答。他在想另一件事:銷毀的印沒銷毀,那當年收印的人,是誰派來的?
火堆那邊有人坐下來了。
周世海。他自己搬了塊船板,坐在火邊,頭一回,把話說全了。
「十五年前,南線的人押著我修那條船。暗艙,夾層,我都做了。收條也是我寫的。」他看著火,「他們以為拿刀押著我,我就只能聽他們的。」
他頓了頓。
「收條上那個鑿號,我在末尾多刻了一道斜紋。周家匠人都認得,那是船坊的錯工記。誰家的船出了詐,匠人攔不住,就鑿這一道,留給後人看。意思是——此船有詐,匠人無辜。」
他說完,看向秦川。
「你驗鑿。」
秦川從懷裡取出那把舊鑿。周美玲還給他的那把。他把鑿底湊到火光底下,翻過來。
小字末尾,有一道斜紋。淺,可是有。刻的人手很穩,穩得像隨手多劃了一刀。
周美玲湊近看。看清楚了,眼淚一下就湧上來,她扭過頭去,抬手抹了一把。
「爹。」她聲音發啞,「你留了三十年。」
「留給我。」周世海說,「我沒指望外人認得。」
秦川把鑿握緊了。三十年前刻下的一道紋,等的就是今天一個肯把它翻過來的人。
火堆那邊的領頭人聽著聽著,人泄了。他趴在船板上,開口了。
「你們不懂。」他說,「帳冊上『收船人』那一欄,從來不是真名。是輪值的。南線每季換一個收船人,對暗號不認臉,只認半塊印。」
他抬眼看那半塊木印。
「這半塊印,本該十五年前就沉了海。海上的規矩,印毀一半,另一半也要跟著下去。」
秦川坐在火邊,沒說話。
半塊印,輪值的收船人。有人拿著周家的印,頂了周家的名,在這條南線上收了十幾年的船。收一船,帳冊上一個名字。名字後面是人。
秦川把那半塊印合進手心,攥住了。
「大潮那晚。」他說,「我要看看,來對暗號的人,拿的是另外半塊印,還是這半塊。」
火堆爆了個火星。周世海往火里添了根柴。
「另外那半塊。」老頭開口,「在我手裡。」
秦川轉頭。
周世海把腿上的褲腳挽起來。小腿上綁著一條布帶,布帶里裹著個油紙包。他解開,倒出手心。
半塊木頭,裂口齊整。
「劈印那天,官府的人收走一半,當著我的面劈了另一半。」周世海把木頭擱在秦川面前,「劈之前,我偷偷換的。真的那半,我貼身帶了十五年。」
周美玲看看爹,看看秦川,又看看鐵箱裡那半塊。
「那箱子裡那半,」
「是假的。」周世海說,「可南線用了它十五年,沒對錯過一次暗號。」
秦川盯著兩塊木頭。真印在周家,假印在南線。南線用假印對暗號,對得上,說明發暗號的那一頭,拿的也是假的。
那麼真的那半,從頭到尾,就沒人用過。
「不對。」秦川說,「印是假的,暗號對得上。那十五年裡,在南線按印收船的那個人,他壓根不需要印。」
他抬起頭,看向灣口。
「印是給人看的。船一進灣,天黑浪高,誰看得清木頭上的字?他們認的不是印。」
「認什麼?」柱子問。
秦川把兩塊半印並在一起,裂口對上,嚴絲合縫。
「認手藝。」他說,「對暗號的動作,收船的手法,縫旗的針腳。十五年沒換過人。我砍纜那一刀,那個領頭人一眼認出是周家的。」
他看向趴在船板上的領頭人。
「你收船十幾年,你沒見過印。你見過人。收你的船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領頭人趴著,半天沒吭聲。
然後他笑了。笑聲不大,從鼻子裡擠出來的。
「你要找他?」他抬起頭,「那你今晚就抬眼看著灣口。大潮前夜,他從不缺席。每一班來收尾的船,他都在崖上看著。」
他朝灘台外努了努下巴。
「你沒準兒還認得他。這個灣里,天天趕海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