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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油布帳冊現真章

  領頭人舉著火摺子,站在艙口。

  「再過來,我燒了它。」

  秦川沒動。他回頭看向柱子。

  「接著拆。」

  柱子掄刀,又砍下一塊船幫。木板撲通落水。桑貴在船尾蹦起來:「那是我的船!」

  「你急什麼。」秦川看著他,「船沉了,你賠。帳燒了,他賠。」

  領頭人低頭看火摺子。火苗矮了一截。

  秦川這才開口:「你燒的是你回家的路。我拆的是桑家的船。誰虧,你自己算。」

  火摺子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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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人把名冊遞過來,手在抖。秦川不接,只朝周美玲抬了抬下巴。

  周美玲把鑿尖插進板縫,一撬。右舷第三塊板起來,油布包露出來。她解開布角,翻開第一頁,翻到第二頁,手停了。

  「秦川。」

  「念。」

  許文靜接過去,一頁頁翻。翻到第五頁,聲音低了。

  「名字,歲數,上船的灘口,換艙的位置。」她抬起頭,「南線運的不是貨。是人。」

  船板上沒人說話。水生張著嘴,被陳家二丫頭按住肩膀,按了回去。

  翻到中段,夾層里掉出一張紙。泛黃,邊口卷著。周世海伸手去撿,撿到一半,手停在碎木上。

  周美玲先撿起來。她看了兩眼,抬頭。

  「爹。這鑿號,是你的手藝。」

  周世海張了張嘴。沒出聲。

  秦川站在旁邊沒問。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周世海被逼修過這條船,修船的人見過暗艙。見過,和做過,是兩回事。這張收條,得讓周世海自己開口。

  周世海沒開口。他把臉別向了水面。

  領頭人就是這時候動的。他翻身落水,朝灘涂外游,水花不大,方向卻熟。

  六叔要追,被林秋月攔住。

  「別去。」

  「讓他跑了?」

  「再游三十步,他腳就拔不出來了。」

  林秋月站在灘台上,抱著潮冊。她量了半宿的水,退水時辰算到一刻。三十步外,是退潮後的泥灘。

  領頭人游到二十七步,陷了。

  兩個漁民下水,拿漁網把他兜住,像拖魚一樣拖回灘台。他一身泥,被按在船板上,撣了撣袖口。

  撣泥這個動作讓秦川多看了他一眼。

  「桑貴算什麼東西。」領頭人開口了,「南線的門,他都摸不著。」

  桑貴臉漲紅,罵不出字。

  「南線收船換艙,過我的手。」那人盯著秦川,「你方才砍纜那一刀,收鋒向下。周家失傳的那一式。這手藝,早不該在世上見了。」

  秦川沒接話。

  他在心裡記下:這人認刀。認刀的人,認得周家船坊。那帳冊里那張收條,就不是孤證。

  石成跪在船板上,膝蓋往前挪了半寸。

  「周師傅。我交暗號。您收不收留我,我認。」

  周世海不看他。

  石成自己說了:「三短一長燈號之後,船要看灘台上的旗。白錨的針腳,數不對,船不靠。」

  柱子低頭,看了一眼斷桅上那面旗。他自己縫的。針腳歪七扭八,他自己都數不清。

  「幸虧他們沒數。」他小聲說。

  許文靜翻帳翻到第七頁,陳家二丫頭突然從艙底撲出來,一把去搶冊子。

  柱子伸手要攔,秦川抬手擋開。

  「讓她看。」

  女人按住一行字。手在抖。

  「陳四喜。」她念出聲,「南邊灘口,五年前上船。」

  她抬頭看許文靜:「我妹妹。我不是來接貨的。我是來找人的。」

  許文靜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桑貴在船尾喊起來:「帳是假的!他們連夜偽造的!你們信不信!」

  沒人理他。

  許文靜把帳冊攤在船頭,讓海風吹了半刻。然後指著紙邊。

  「桑記帳房用的本地竹紙,吸了夜潮,邊口發皺。新寫的字,墨會洇。」她看桑貴,「你自己看,哪個字洇了?」

  桑貴湊近。看了一眼。閉嘴了。

  秦川看著黑旗船的右舷。

  「第三塊板,整塊卸下來。」

  板卸了。板後還有縫。

  「夾層下面,還有夾層。」秦川跳進艙底,敲了三下,「撬。」

  裡面沒有貨。一隻小鐵箱,上了三道鎖。旁邊一沓回程信件。

  柱子掏出兩根簪子撬鎖,撬崩了兩根。

  周美玲提著舊鑿下來,沿焊縫一敲。箱子開了。

  秦川往裡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他讓所有人退後三步,包括周美玲。

  周美玲退了,退到第三步停下,盯著他的臉。她躲了三十年,見過的場面不少。能讓秦川變臉的東西,不多。

  秦川合上箱子,抱在懷裡。

  「帳拆三份。」他上到船頭,「一份封好,送鎮上。一份抄出名字,給陳家丫頭和各家灘口去認人。」

  「第三份呢?」林秋月問。

  秦川把最關鍵的一沓收進懷裡。

  「南線丟了帳,三天後大潮,一定派船來收尾。」他看著灣口,「這本,是餌。」

  夜裡輪值守船。

  周美玲沒回村。她搬了塊船板,坐在秦川旁邊,隔著一尺。

  退潮了。兩人提燈下灘涂挖蟶子。挖了半簍,周美玲把那把刻著「周」字的舊鑿遞過去。

  「還你。」

  秦川接過,借著燈光翻過鑿柄。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周美玲低聲說:「我爹說,這鑿傳給誰,誰就是周家的人。」

  秦川握著鑿,沒還,也沒說收。

  周美玲也沒催。她彎腰繼續挖蟶子,挖得比剛才快。

  後半夜,許文靜在灘台整理要送鎮上的那份帳。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了。

  頁角被撕走一塊。撕口發白。

  剛撕的。

  船上押著的人,一個沒松過綁。撕頁的,在自己人里。

  她沒聲張。把紙角收進袖中。

  天蒙蒙亮,她在灘台角落撿到一團揉皺的紙。展開,殘著半個名字,半個鑿號。

  鑿號她認得。周家船坊的記年,正是收條上那一個。

  半個名字,起筆是一個「周」字。

  她抬頭。周世海在船邊補船板,錘子起落,節奏不對,他敲了三次才釘進一顆釘。

  她又看向另一邊。秦川和周美玲並肩坐在灘台上,一尺的距離,一夜沒變過。

  許文靜把紙角攥進手心。

  帳冊上寫著「收船人」三個字的那一欄,到底該是誰的名字。

  天亮之前,她必須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