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人舉著火摺子,站在艙口。
「再過來,我燒了它。」
秦川沒動。他回頭看向柱子。
「接著拆。」
柱子掄刀,又砍下一塊船幫。木板撲通落水。桑貴在船尾蹦起來:「那是我的船!」
「你急什麼。」秦川看著他,「船沉了,你賠。帳燒了,他賠。」
領頭人低頭看火摺子。火苗矮了一截。
秦川這才開口:「你燒的是你回家的路。我拆的是桑家的船。誰虧,你自己算。」
火摺子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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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人把名冊遞過來,手在抖。秦川不接,只朝周美玲抬了抬下巴。
周美玲把鑿尖插進板縫,一撬。右舷第三塊板起來,油布包露出來。她解開布角,翻開第一頁,翻到第二頁,手停了。
「秦川。」
「念。」
許文靜接過去,一頁頁翻。翻到第五頁,聲音低了。
「名字,歲數,上船的灘口,換艙的位置。」她抬起頭,「南線運的不是貨。是人。」
船板上沒人說話。水生張著嘴,被陳家二丫頭按住肩膀,按了回去。
翻到中段,夾層里掉出一張紙。泛黃,邊口卷著。周世海伸手去撿,撿到一半,手停在碎木上。
周美玲先撿起來。她看了兩眼,抬頭。
「爹。這鑿號,是你的手藝。」
周世海張了張嘴。沒出聲。
秦川站在旁邊沒問。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周世海被逼修過這條船,修船的人見過暗艙。見過,和做過,是兩回事。這張收條,得讓周世海自己開口。
周世海沒開口。他把臉別向了水面。
領頭人就是這時候動的。他翻身落水,朝灘涂外游,水花不大,方向卻熟。
六叔要追,被林秋月攔住。
「別去。」
「讓他跑了?」
「再游三十步,他腳就拔不出來了。」
林秋月站在灘台上,抱著潮冊。她量了半宿的水,退水時辰算到一刻。三十步外,是退潮後的泥灘。
領頭人游到二十七步,陷了。
兩個漁民下水,拿漁網把他兜住,像拖魚一樣拖回灘台。他一身泥,被按在船板上,撣了撣袖口。
撣泥這個動作讓秦川多看了他一眼。
「桑貴算什麼東西。」領頭人開口了,「南線的門,他都摸不著。」
桑貴臉漲紅,罵不出字。
「南線收船換艙,過我的手。」那人盯著秦川,「你方才砍纜那一刀,收鋒向下。周家失傳的那一式。這手藝,早不該在世上見了。」
秦川沒接話。
他在心裡記下:這人認刀。認刀的人,認得周家船坊。那帳冊里那張收條,就不是孤證。
石成跪在船板上,膝蓋往前挪了半寸。
「周師傅。我交暗號。您收不收留我,我認。」
周世海不看他。
石成自己說了:「三短一長燈號之後,船要看灘台上的旗。白錨的針腳,數不對,船不靠。」
柱子低頭,看了一眼斷桅上那面旗。他自己縫的。針腳歪七扭八,他自己都數不清。
「幸虧他們沒數。」他小聲說。
許文靜翻帳翻到第七頁,陳家二丫頭突然從艙底撲出來,一把去搶冊子。
柱子伸手要攔,秦川抬手擋開。
「讓她看。」
女人按住一行字。手在抖。
「陳四喜。」她念出聲,「南邊灘口,五年前上船。」
她抬頭看許文靜:「我妹妹。我不是來接貨的。我是來找人的。」
許文靜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桑貴在船尾喊起來:「帳是假的!他們連夜偽造的!你們信不信!」
沒人理他。
許文靜把帳冊攤在船頭,讓海風吹了半刻。然後指著紙邊。
「桑記帳房用的本地竹紙,吸了夜潮,邊口發皺。新寫的字,墨會洇。」她看桑貴,「你自己看,哪個字洇了?」
桑貴湊近。看了一眼。閉嘴了。
秦川看著黑旗船的右舷。
「第三塊板,整塊卸下來。」
板卸了。板後還有縫。
「夾層下面,還有夾層。」秦川跳進艙底,敲了三下,「撬。」
裡面沒有貨。一隻小鐵箱,上了三道鎖。旁邊一沓回程信件。
柱子掏出兩根簪子撬鎖,撬崩了兩根。
周美玲提著舊鑿下來,沿焊縫一敲。箱子開了。
秦川往裡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他讓所有人退後三步,包括周美玲。
周美玲退了,退到第三步停下,盯著他的臉。她躲了三十年,見過的場面不少。能讓秦川變臉的東西,不多。
秦川合上箱子,抱在懷裡。
「帳拆三份。」他上到船頭,「一份封好,送鎮上。一份抄出名字,給陳家丫頭和各家灘口去認人。」
「第三份呢?」林秋月問。
秦川把最關鍵的一沓收進懷裡。
「南線丟了帳,三天後大潮,一定派船來收尾。」他看著灣口,「這本,是餌。」
夜裡輪值守船。
周美玲沒回村。她搬了塊船板,坐在秦川旁邊,隔著一尺。
退潮了。兩人提燈下灘涂挖蟶子。挖了半簍,周美玲把那把刻著「周」字的舊鑿遞過去。
「還你。」
秦川接過,借著燈光翻過鑿柄。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周美玲低聲說:「我爹說,這鑿傳給誰,誰就是周家的人。」
秦川握著鑿,沒還,也沒說收。
周美玲也沒催。她彎腰繼續挖蟶子,挖得比剛才快。
後半夜,許文靜在灘台整理要送鎮上的那份帳。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了。
頁角被撕走一塊。撕口發白。
剛撕的。
船上押著的人,一個沒松過綁。撕頁的,在自己人里。
她沒聲張。把紙角收進袖中。
天蒙蒙亮,她在灘台角落撿到一團揉皺的紙。展開,殘著半個名字,半個鑿號。
鑿號她認得。周家船坊的記年,正是收條上那一個。
半個名字,起筆是一個「周」字。
她抬頭。周世海在船邊補船板,錘子起落,節奏不對,他敲了三次才釘進一顆釘。
她又看向另一邊。秦川和周美玲並肩坐在灘台上,一尺的距離,一夜沒變過。
許文靜把紙角攥進手心。
帳冊上寫著「收船人」三個字的那一欄,到底該是誰的名字。
天亮之前,她必須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