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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舊帳壓艙

  火堆壓低了些。

  六叔把油布包擱在膝上解繩扣。死扣,解得慢。柱子伸手要幫,被胳膊肘頂了回去。

  「這扣,得我自己解。」

  油布揭開,裡頭還有一層布。布再開,掌心躺著半枚銅牌。銅色發烏,斷口毛糙,鏨著半個「源」字。

  林守山拄拐湊近,嗓子啞了。

  「同源號的船牌。一分為二,船上一半,岸上一半。起貨對牌,缺一半,貨不出港。」

  六叔點頭。

  「老大開船前,把船上這半塞給我,叫火頭先上岸備飯,牌捎給帳房,備秤備人。」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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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得了,船沒回來。這牌,我揣了三十年。」

  秦川轉身:「許文靜,起壇那晚壇底壓著半枚銅牌,混在雜物里入了公帳。去取。」

  許文靜取來。兩個半枚往火光底下一湊,茬口嚴絲合縫,「源」字合成一個整字。

  六叔盯著看了半晌,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帳,交了。牌沒送出去,我就守著灣,守到鑼響。」

  柱子憋不住:「六叔,那晚上你到底瞧見啥了?」

  「飯得了,我去灣口接船,天黑透了。灣口堵著兩條船。裡頭一條匪船,跳幫,砍纜,鑿底。外頭遠遠吊著一條,不進灣,也不走,就看。我把燈籠掐了,攥著把菜刀蹲進礁石後頭,蹲了一夜。」

  「天亮,灣里就剩半截桅杆。」

  「外頭那條,掛什麼旗?」秦川問。

  「黑底,白錨。」

  火堆沒人添柴,也沒人說話。

  後半夜散了火,林守山沒回屋。天蒙蒙亮,他從家裡抱出一本油布裹的舊簿子,一頁頁翻,翻到中間,手停住了。

  「黑底白錨。錨爺。」

  簿子攤開,頁邊一行小字,他爹的筆跡:黑錨過境,貨人兩空,繞。

  「跑南洋線的都認得這旗,專劫壓艙銀。三十年前忽然絕了跡,線上傳他發了大財,收山了。」

  林守山合上簿子。

  「發的是誰的財,今天對上號了。」

  天大亮,許文靜把三櫃的暗帳攤在船板上,算盤撥了一路。

  「『南線,滅口』,頭一筆,沉船次年。往後年年一筆,三十年沒斷,數目一樣。」

  她把算盤一推。

  「主謀不交保護錢。年年交錢的,是被捏住的人。三櫃不是主謀,是幫凶,也是肉票。」

  六叔補一句:「年年開春,灣外有條釣船,三櫃搖小船出去碰頭,回來就病一場。他七回下絞不為發錢,為毀船,船拆了沉外海,砍痕沒了,把柄也就沒了。」

  「所以你割纜。」秦川說。

  「割了他七回。」

  秦川沒接話。三櫃的帳清了,這條帳才起頭。他沖灘尾抬了抬下巴:「提過江龍。」

  俘虜押上灘頭。秦川走到過江龍跟前,蹲下。

  「黑底白錨,見過沒有?」

  過江龍咧嘴:「海上的旗比雲多,誰記得清。」

  秦川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柱子,口糧減半。南邊的客人金貴,餓瘦了,送過去人家嫌。」

  走出兩步,身後的人坐直了。

  「……你們真惹上錨爺了?」

  「你大哥給他跑過腿。」

  過江龍不咧嘴了。跑江湖三十年,他頭一回見著這麼記帳的,匪的帳、死的帳、南邊的帳,一筆不落。跟這種人作對前,得先掂掂自己值幾條船。

  「我大哥當年給錨爺看水遞話,堵灣那夜,刀是他帶的。幹完,南邊遞出話來,說跑腿的嘴不牢。我大哥連夜帶弟兄下了海,才撿回這條命,一頭扎進這灣里絞了半輩子,想搶在錨爺前頭把銀子起走。」

  「錨爺還活著?」

  「死不了。人在南邊,開著最大的埠頭,黑白兩道都吃。」過江龍往南努了努下巴,「這批銀子在他帳上掛了三十年,爛帳。銀子在這兒,他比你們先曉得。港里,說不定早就有他的人。」

  秦川站起來,沖許文靜那邊說:「記帳。錨爺,單開一頁。」

  六叔從袖裡又摸出個油紙卷,一層層打開,半截斷刀,刀身鏽成泥色,木柄還硬,柄上烙著一個字。

  桑。

  「錨纜砍口裡崩斷的。我退大潮鳧下去摳出來的,攥了三十年,今兒才認下仇家的姓。」

  陳望舟伸手接過斷刀,翻過來認那個字,人就蹲下去了。

  蹲了半天,他開口,嗓子發乾:「陳家跟桑家換過帖,我祖父管桑老爺子叫賢弟。桑家船行在外海,後來舉家遷去南邊,改做南貨。遷走那年,就是沉船次年。」

  又補了一句:「前年桑家還往我家捎燕窩,我祖父吃了,夸南邊的貨道地。」

  沒人接話。那燕窩是什麼錢買的,全灘的人這會兒都會算了。

  陳望舟把斷刀還回去,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擦的不是泥。

  他頭一回服了:陳家三代沒摸著的仇家,秦川一天一夜釘出了姓。

  日頭偏西,周美玲把暗帳「南線」那頁抽出來,翻到背面,湊著火烤。紙背看著是空的,烤了半晌,浮出字來。

  米湯寫的。一串人名,一個埠頭名。

  頭一個名字她看了很久。她男人的。當年丟船,帳房派三個後生下南邊接頭討帳,兩個回來,說她男人收完最後一封信就沒了影。港里傳他卷了年例錢,她沒辯過,辯了也沒人聽。

  末尾還有三個小字:等風。

  信是寄給帳房的。三櫃收著,壓了三十年。

  周美玲把埠頭名抄進自己的小本子,把那頁紙折好放回帳里,頁角撫平。

  「我討帳,討到南邊去。」

  「滿倉號合攏,頭一趟跑南線。」秦川說,「給你留位子。」

  挪船前一日,滿倉號龍骨合攏。九十九顆老船釘,林秋月一顆顆擦過,按次序擺在木匣里。

  秦川拿起頭一顆,對準墨線,三錘定釘。又從灘上撿的那捧銀元里挑出一枚,塞進龍骨底下的縫。

  「舊帳壓艙,新船起航。」

  遞到第九十九顆,林秋月伸手替他扶住釘帽。錘落,釘穩。她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擦完又覺得多餘。

  大潮那日,浮筒是空油桶扎的,二十個一排下了水,十條船的纜全掛上同源號。許文靜立在小船上,算盤擱在膝上報數:「水深兩丈一。漲一寸,緊半分纜。」周美玲掌舵,虎口纏了三道布條,誰伸手她躲誰。

  潮水一寸寸頂。柱子領號子,十條船一齊吃勁,泥底下傳上來一聲響。

  同源號的船頭,離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