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上先是靜,隨後不知誰先跪的,黑壓壓一片。林守山沒跪,拐棍杵在泥里,站得筆直。
船挪進攔門沙淺灘,落潮掏艙。頭一箱壓艙銀起出來,封條完好,當眾起封,整箱袁大頭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頭壓著一張發黃的單子。
份子名單。三百多戶,戶戶有名。頭一個名字,是林守山他爹。
有人念出聲,念到誰家,誰家哭。念到後頭,念的人自己也念不下去,換人接著念。
柱子沒哭。他按他奶奶的名字數銀元,數完一遍再數一遍。「奶,你的份子,回來了。」
第三艙,艙底有塊鐵板的撬痕。秦川拿指頭抹了一把,鏽薄,茬口利。
「這口開過,不超十年。」
暗格空了。格底壓著張油紙裹的紙條,墨筆字:
借一還十,錨爺記。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六叔蹲在暗格邊看了半天:「撬口利索,老手,下水不止一回。」
秦川把紙條收進懷裡。港里撈的是三十年前的銀,人家下的是往後的鉤。這帳不能光等,得引著對頭來記。
當夜,六叔巡灘,沿水線走了兩遭。回來先把灘上一串腳印拿泥抹平,才走到秦川跟前,擱下半截菸頭。
「膠底鞋。腳印打碼頭來,在灘尾蹲了半宿,又回碼頭去了。煙是南邊的貨,鹿嶼港沒人抽這個。」
秦川捏起菸頭看了看,丟進火堆。
「人沒走。人就在港里。」
六叔往火里添了根柴:「抓不抓?」
「不抓。讓他看。看他往哪兒遞信。信遞到哪兒,」秦川拿腳尖碾了碾火堆邊的泥,「咱的船,就開到哪兒。」當夜,秦川放風。
放風的渠道挑得講究,不挑嘴嚴的,專挑嘴松的。灶上分魚,他當著十來個人的面跟許文靜算帳,聲音不高不低。
「明晚落潮起最後兩艙。起完,銀子入縣庫,港里不留了。」
許文靜會意,算盤打得噼啪響:「兩艙,約莫兩千斤,得備三十個筐。」
話是沖她說的,耳朵是給灶邊那十來個人長的。
第二天夜裡,同源號上果然燈火通明,筐擺了一溜,人影在船板上晃。晃的全是柱子領的民兵,筐里裝的是濕泥,上頭薄薄鋪一層蟶殼。
後半夜,落潮。
兩條黑影從灘尾的礁石後頭摸出來,貓著腰往船邊蹭。頭一個踩進六叔白天挖好的泥坑,拔腳的工夫,柱子從船板後頭撲上去,兩個人壓一個,泥里滾了三滾。
另一個回頭要跑,迎面撞上周美玲的舵杆。
押到火堆前,泥臉一擦,全港譁然。
一個是碼頭看秤的瘸四,一個是漁行里管曬網的順喜。都是打小在港里泡大的熟臉,誰家紅白事都上過桌的。
瘸四先撐不住,竹筒倒豆子。
「我沒想害人!三年前有條貨船靠碼頭,船上人塞我錢,叫我記船,記進出,記吃水,一月兩塊現大洋。我尋思就是跑船的規矩……」
「記到今年,加了價。」順喜蹲在地上,頭埋在襠里,「上月起,一月十塊。叫我把港里起銀的日子往南遞。」
十塊。秦川在心裡過了一遍。錨爺買一雙眼睛,一個月十塊;港里三百多戶,等這三十年,戶均攤不上十塊。人命在他帳上,就是這個價。
「信怎麼遞?」
「塞碼頭石縫。第三塊條石,底下。」
六叔去起石縫,摸出個油紙卷。裡頭一張紙,寫滿了字:船數、吃水、起銀的日子。最末一行是新添的,墨還新。
滿倉號,龍骨合攏,釘九十九。
連新船都記上了。秦川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
第二天晌午,灘頭開公審。全港到齊,瘸四順喜跪在灘當中。
秦川不罵,也不打,只把三櫃暗帳攤開,翻到「南線,滅口」那頁,念給他們聽。
「三十年前,給錨爺遞話的港里人,事後也這麼跪著,也這麼說『我就遞個信』。那頁帳上,滅口,一筆。遞信的人,墳都沒留下。」
「錨爺使錢買眼線,買完就記名。名記上,人就成他帳上的一筆。今天我不殺你們,也不送縣裡,縣裡關三年,放出來,南邊的帳還掛著你們的名字。」
瘸四順喜對視一眼,磕頭如搗蒜。
「港規一條:你們倆,往後港里船進出,你們盯著,盯出來的帳,一筆一筆對。對出錯的,南邊的帳,拿你們的名字去頂。」
發配去當反間的眼線,比殺了他倆還狠。可灘上沒人喊冤,這兩人欠的,本來就不是三年兩塊大洋的帳。
處置完,秦川站上灘頭高處的泥垛。
「滿倉號合攏前,立最後一條港規。鹿嶼港的銀子,往後帳記兩本。」
「一本,收三十年前南邊欠下的。錨爺的,桑家的,一筆一筆,連本帶利。」
「一本,防往後南邊來討的。他敢來,帳本現成。」
「按手印的,往後滿倉號跑南線,人人有份子。」
周美玲頭一個上前,蘸了印泥,按下去。虎口的裂口還沒好,按出來的手印帶著道血線。她沒擦。
第二個是林守山。第三個是六叔。後頭排起了隊,從灘頭排到水線,婆娘抱著孩子也來按,按不上,就按個鞋印。
柱子按完,湊到秦川邊上:「秦哥,那倆內奸的手印按不按?」
「按。按在另一本上。」
合攏宴擺在灘頭,三十桌,流水席。鑼架上,那面帶豁口的老銅鑼擦得亮。
酒過三巡,鑼響。三聲,滾過老鐵錨灣。
這回沒人汗毛豎起來。全港端著碗聽,聽完接著吃。
六叔沒吃。他端著碗走到灘尾,站在水線邊往灣口看。
黑水面上,一點燈火,不遠不近地吊著。燈底下,一面小旗讓夜風掀起來又落下去,黑底,白錨。
不進灣,也不走。就那麼吊著,跟三十年前堵灣那夜一個吊法。
六叔放下碗,快步回到席上,湊到秦川耳邊,嗓子發緊。
「他來了。錨爺的船,從來不進別人的灣,除非,」
話沒說完,秦川已經撂下碗,抓起牆邊的蓑衣往灘頭走。
林秋月追出去兩步:「大哥,這麼黑,你,」
「他吊了三十年,就為等今天鑼響。」秦川把蓑衣繫緊,頭也不回,「鑼是我敲的,這一面,得我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