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退潮把灘涂退成一片生地。
秦川點人下灘。柱子、許文靜、陳望舟,各領一條泥橇。林守山留港,看灘上曬著的四十七個俘虜。
出門前,他把家裡那件舊蓑衣抖開,披到林秋月身上,又把一本空冊子塞進她手裡。
「深泥不許下。給你派個正經差事——替滿倉號掌眼。廣源號上能用的老銅件、老船釘,一顆一顆登記造冊。」
林秋月攥著冊子,半天沒說出話。
這是大哥沒幹完的活。如今她接著干。
她點頭點得很慢。
灘盡頭,那根黑桅還指著老鐵錨灣。
走近了,桅身焦黑,纏滿斷纜舊藤壺。柱子一篙探底,回話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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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哥,底下不是船殼。是架人字木絞車,馱著半條爛駁船。」
許文靜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沉船。是三十年前就有人下手撈銀子的傢伙什,沉在這兒了。」
陳望舟扶著泥橇,半天沒言語。
他原以為自己是來認領一筆橫財。這會兒才咂摸出味來,這片灘底下的水,比他陳家三十年攢的心思深。
駁艙泥里扒出一隻桐油封死的工具箱。箱底壓著油布帳本,一筆一划,全是三櫃的字。
三十年裡,七次借趕海之名下絞,回回被海眼回頭潮攪散。
末頁一行墨字——
「潮不對,銀不動。等大旱年,灘見天,再取。」
秦川合上帳,抬眼。整片灘涂見天,水退得比往年深兩尺。
他等了十二年的潮,三櫃等了三十年。是同一個潮。
三櫃算了一輩子潮,日子替鹿嶼港算好了,人卻先一步進了海眼。
絞車上的吊纜斷口是新的,鏈頭扎進泥里,直奔灣外深槽。
許文靜撥著算盤對《過洋簿》的錨位。鏈長、方位、角度,分毫不差。
「鉤早咬上沉船了。三十年,就差最後一絞。」
陳望舟伸手要接暗帳。
秦川先一步抽走,當眾只翻分銀那一頁。
「死人的帳,念給活人聽。別的頁,讓他帶進土裡。」
陳望舟額角見汗,手縮了回去。
他到底想看哪幾頁,沒人問。他自己也沒敢說。
消息傳回港里,半個鹿嶼港都湧上了灘。
秦川灘頭立三條。
「一,今天灘上現撈的海貨各家自取,算海眼賠港里的利息。二,絞車鏈條歸公,私碰者送縣裡。三,三日後大潮,全港挪船。」
婆娘孩子湧上攔門沙,挖蟶的扒蛤的,擠了一灘。
柱子一鋤頭下去,沒掏著蟶,摳出枚銀元。邊齒完好,袁大頭。
他舉著銀元嗷嗷叫。
「蟶子成精了!蟶子下銀蛋了!」
半個時辰,灘上撿出小半捧銀元。
趕海,真趕出銀子來了。
回頭潮一寸寸往回爬,絞車眼看不保。
有人喊撤。秦川不撤。
「潮不等人。鉤是老輩下的,今天我替他收線。」
十條船的舊錨纜全接上絞車,人拉改船拉。周美玲立船頭調位,一聲號子,十條船一齊吃勁。
鐵鏈一節節從泥里釣出來,鏈環上帶出三枚銀元,一面鏽成疙瘩的老銅鑼。
全灘靜了半口氣,隨即吼聲震天。
柱子蹲在鏈邊數銀元,嘖嘖出聲。
「老輩這鉤,比咱們全村會打魚。」
鏈到最吃勁處,一根接纜「嘣」地崩斷。纜頭回抽,掃塌了半人高的泥垛。
周美玲撲上去,拿舵杆別死絞車牙口。虎口震裂,血順著杆往下淌,她愣是沒鬆手,把那一口勁定住了。
許文靜算盤一拍。
「全停!鏈底下不是死物,是三十年的老船。硬拔要翻艙埋銀,人還得搭進去。要拿銀子,就得整船挪!」
秦川抬手,十條船齊齊鬆勁。
末潮最退,攔門沙徹底見天。
灣口老泥里拱出一物。丈二老鐵錨,錨爪咬泥,錨杆鏨著三個老字,同源號。
林守山拄拐撲過去,手撫著鏨字,一句話說不出。
這是老船幫的頭船,他爹掌的舵。
三十年前,港里只當頭船在南洋遭了海難,連塊下腳的墳地都沒混上。今天,墳找著了。
錨纜上的砍痕也露了出來,利器剁的。
頭船不是海難。是被人堵在艙里鑿沉的。
秦川扶住他。
「三十年前欠港里的,連本帶利,往後我來收。」
陳望舟聽完,一屁股坐進泥里。
他祖父咽氣前,攥著半枚銅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船沉銀失,定是船夥計做了黑手。陳家記恨了老船幫整整三十年。
如今砍痕在此,暗帳在此。頭船的弟兄,一個冤魂都沒落下。
他爬起來,沖鐵錨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改口。
「對半分的話作廢。當年壓艙銀里,有頭船夥計一人一份的份子。這港里三百多戶,家家都是債主,該多分。」
秦川沒接話,只把分銀那頁折了個角。
照暗帳末頁的怪碼——「灶下三磚起二尺」。
秦川帶人撬開三櫃老屋的灶底,起出一隻罈子。現大洋一壇,金條一包。
三櫃三十年沒敢花一根毛的髒錢,當眾入公帳,大頭折給死難弟兄的家眷。
周美玲在暗帳里翻到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南線,滅口,一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把捲起的頁角撫平。
「我男人的帳,往後我自己一筆一筆討。」
說完接著登記,筆都沒停。
俘虜隊押過灘涂。過江龍看見那條鏈、那杆錨,笑得直不起腰。
「我大哥就死在這灣里。絞了半輩子,連塊船板都沒絞上來。白燈籠我給他掛了十二年,今天你們連他的墳都替他找齊了。」
笑完又陰下來。
「銀子泡了三十年,早就不姓你們的姓。南邊有人,比你們先知道它在這兒。」
秦川頭也不回。
「許文靜,記帳。南邊的帳,一起記。」
許文靜筆尖一頓,落了一行。
夜裡,火堆邊攤開章程。
不潛海眼,不硬撈。三日後大潮,空油桶封口紮成浮筒,借漲潮的浮力,把同源號整船從深槽里挪進攔門沙淺灘。落潮掏艙起銀,一天能挪二十丈。
許文靜撥完最後一顆算珠。
「不冒險,不折人。就是慢,急不來。」
林秋月把冊子交上來。廣源號上起出九十九顆老船釘,顆顆能用,正趕上滿倉號龍骨合攏。
第九十九顆,她多擦了一遍,才入冊。
秦川補一條。
「挪船那天,新船壓舊帳,一起辦。」
又把林秋月叫到火堆邊。
「頭船的鑼,得林家的手來敲。」
銅鑼擦淨了。鑼心鏨著老船幫的記號,鑼身一道舊豁口。
灘頭立起鑼架。秦川把鑼槌塞進林秋月手裡,手掌覆著她手背,一齊掄下去。
三聲鑼,滾過老鐵錨灣。
「老規矩,鑼響船齊!頭船的弟兄,回家吃飯了!」
第三聲尾音還沒散盡,灣口黑處飄起一星燈火。
一段蒼老沙啞的船工號子,順著水皮盪了過來。
全灘的人,汗毛根根豎起來。
一條快散架的小舢板搖出灣口。櫓是斷的,拿麻繩綁著。搖櫓的是個佝僂老人,蓑衣爛得只剩骨架。
他不靠岸,先沖同源號鐵錨的方向磕了個頭,才開口。嗓子啞得漏風。
「鑼響船齊。老大叫我,我回來交帳。」
全灘沒人敢出聲。
他又補了一句,把所有人釘在原地。
「三櫃下了七回絞,我割了他七回纜。鏈子太粗,割不動。鉤,是我替老大看了三十年。」
林守山拐棍噹啷脫手,踉蹌兩步。
「六叔?!頭船的火頭六叔……你不是三十年前就,」
老人擺擺手,不讓他說完。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布裹了三十年的小包,分量壓手。回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灣口,壓低嗓子。
「先別絞鏈。那天夜裡堵灣的,是兩條船。」
「另一條船的旗,黑底白錨。我記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