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沒透,螺號的尾音還掛在港口。
十二條黑帆船一字排開,封死鹿嶼港外口。旗艦是條三桅大船,桅頂挑著一對白燈籠。
白燈籠,是給死人掛的。
港里吵翻了天。有人喊交出帳本保命,有人喊拖船出海拼命。
秦川上燈房,舉望遠鏡,只看了一眼吃水線。
「船身輕,沒裝貨,艙里塞的全是刀。過江龍是來玩命的。」
頭一道令把所有人說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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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道燈全點。不封港。大大方方,迎客。」
黑帆壓港,他點燈迎客?柱子張了張嘴,沒敢問。
點燈不是迎客。是讓外海看清楚,港里亂著,沒設防。
許文靜收旗的手停了半拍。這支船隊,他等的不止一天。
沒人睡。滾鉤陣原樣埋回蟹道,倒鉤口朝上,浮泥抹平;血帳船契謄了三份副本,三百多戶挨家按指押;港里婆娘編成三隊,魚叉蟹耙磨了一夜。
秦川蹲在燈下,拿油紙替林秋月把家書包了三層,又給撐篙纏上防滑麻繩,勒緊最後一個結。
「人我護,帳我討。你只管站我身邊。」
林秋月沒說話,把篙攥出了汗。
天蒙蒙亮,過江龍乘舢板登灘。六十上下,鐵灰短打,斷眉,腰別鬼頭刀,身後只跟四人。一摞債據甩出來,踩在腳下。
「三櫃死前,把港里所有欠條抵給了我。鹿嶼港欠我一萬八。畫押認債,既往不咎。不認,十二條船封你們一年的海,魚出不去,油進不來,我不用一刀,餓也餓垮你們。」
老港戶沒人吭聲。這才是真正的殺招,刀殺不死一港人,餓能。
過江龍等一個出來畫押的。站出來的年輕人不接債據,先看他的靴子。新牛皮,靴底乾淨,沒沾過灘泥。收帳的東家,沒在鹿嶼港走過一步。
秦川反手把血帳副本拍在斷頭香爐上,當眾念。
「十二年前臘月初七,三櫃引匪堵廣源號於鬼哭口,鑿船。分贓:金條四十,大洋六百,南貨三艙。大副林滿倉並三十一名水手,殉海。」
念完,補一句。
「分贓字據連著血帳,原件天不亮進了縣公安局。過老爺子,你今天不是來收帳,是來自投羅網。」
滿灘沒聲。
過江龍斷眉一挑,笑了。
「字據上那枚指印,是我大哥的。老過江龍死了十二年了,桅頂白燈籠就是給他掛的,我是接名號的二當家。死人,怎麼償法?」
港民堆里嗡嗡響。
秦川眼皮都沒抬。
「名號能接班,案底也能接班。每筆分贓走的水路,三櫃記得比你清楚。他在海眼底下,有空去找他對帳。」
過江龍盯了他足有十口氣,丟下三個字。
「漲潮再談。」
回船,等潮。
日頭剛冒尖,小船靠灘,來人嗓子劈了。
「送血帳原件的船,在去縣城的大路上,被三條快船截了!」
港民涼了半截。憑據一丟,全完。
秦川當眾揭底。
「大路那份是副本,許文靜做了暗記,風聲是我昨夜放的。真原件封在桐油布里,天不亮走內河汊子直送縣水警。誰伸手截帳,公安就順暗記摸誰的窩。」
許文靜撥著算盤補一句。
「按腳程,截信的這會兒,該跟『原件』一起進公安局門了。」
滿灘先愣,後有人拍大腿叫好。
柱子撓頭:「合著我白愁半宿?」
「沒白愁。」秦川說,「鉤下了,總得有魚咬。」
旗艦上,過江龍看得清楚:港里吵成一團,看著要認慫,便穩住船隊只等滿潮。闖海上三十年,頭回見封港不關燈的,燈越亮心裡越發毛。轉念一想,老了,多心了。
他算漏的是潮。海眼昨夜吸快了回頭潮,今日退水比往年深兩尺,攔門沙直接見天。這道潮性,秦川等了十二年。
旗艦陰影里,兩條水鬼銜刀滑下水,直奔海眼井口。廣源號船頭腦艙里封著《過洋簿》:三十年南洋水路、老關係、老行情。當年三櫃賣給過江龍的不是金條,是這本簿子。簿子能吃三代人。
秦川早等著。井口回水最急處,兩張大網張好了。
日頭一竿高,退水發狠,一炷香工夫水線退出三里。
許文靜盯著水尺報數,聲音變了調:「比算的還深兩尺!」
她算過三遍潮,兩遍都對,就這遍超了。
外海一聲鈍響,旗艦坐上沙脊,船身一歪。十二條船,擱淺七條。
過江龍扒著船舷往下看,灘泥離船底三尺。這港里,有明白人。
秦川銅哨一響。
「下灘,趕海了!今天這片灘上的海貨,個頭大得很!」
泥橇、門板、魚叉、滾鉤齊上。打手陷在灘泥里,一叉一個,滾鉤一拖一串。
柱子邊捆人邊咧嘴:「這海貨邪門,還會罵人。」
周美玲紅著眼沖最前。她認出打手頭目臂上的狗牙刺青。當年她男人跑南線「遇風暴」沒了,那片海,正是過江龍的貨線。
十年了,她天天跟人說男人是風暴沒了。今天,她替他把「風暴」按進泥里。
秦川不攔,只帶人替她封死兩面退路。
一桿叉把人釘牢。周美玲跪在灘上嚎了一嗓子,哭完,抹臉,爬起來接著捆人。
過江龍帶死士搶灘,不奪路,不救人,抱火油直撲廣源號殘骸。
「船沒了,帳就沒了!」
林守山拄拐擋在船骸前,寸步不退。
「要燒船,先燒我這把老骨頭。」
三百多戶港民默默上前,站成一堵人牆。
過江龍手裡的火摺子,抖了。
秦川從側翼駕泥橇衝到,一張大漁網當頭罩落,收口,捆繩,一氣呵成。
「老船幫打魚,講究網不落空。」
井口方向,漁網一沉。兩個水鬼連人帶刀拖出水面,懷裡死抱著一隻銅匣。
當眾開匣,油布裹著《過洋簿》,夾層里滑出半枚雙魚銅牌。
人群外一直沒吭聲的陳望舟擠上前,從貼身摸出另外半枚,茬口對上,嚴絲合縫。
「我爺爺,是老船幫在南洋的東家。這半塊牌子,陳家找了三十年。」
秦川盯著他。船隊、帳本、銅牌,一樣一樣遞到眼前。沒這種便宜事。陳望舟摸進鹿嶼港,不是巧合。
銅鑼聲里,兩條公安快艇壓浪進港。截信人贓並獲,順暗記摸出縣城眼線,一併銬走。
過江龍一夥四十七人捆成一排,曬在灘上。贓冊、大洋、南貨清點入庫。
許文靜算盤一響:「光繳獲折價,夠全港換十條新船。他那條三桅座船,也充了公。」
柱子看著那排「海貨」嘖了一聲:「早說啊,趕海比打魚划算。」
秦川當眾立三條。
「一,新船隊今日成立。二,頭一條新船,龍骨上刻『滿倉號』。三,股份按冊寫名,一戶不少。」
林秋月捂住嘴,眼淚砸在他手背上。那封大哥沒寄出的家書,她貼身收著。
林守山把鎏金船印按在頭一份船契上,手抖了三回,才按正。
周美玲領頭船。男人沒走完的南線,她替他走。
贓物里翻出一把嵌螺鈿的舊算盤,秦川擦淨放進她手裡。
「軍師該有把好算盤。這一仗,頭功是你的。」
許文靜攥著算盤,耳根紅透,算珠又撥錯兩顆。
陳望舟翻開《過洋簿》最後一頁,聲音發緊。
「老船幫當年最後一趟南洋,壓艙的不是貨,是整整一船現大洋。回程沉在鬼哭口外的老鐵錨灣,簿上畫著錨位。」
他把兩半銅牌並在桌上。
「牌子對上了。這船銀子,對半分。」
秦川沒急著應,把簿子往回抽了半寸。
「對半分,行。按老船幫的規矩,東家出船,夥計出力,帳,我記。」
陳望舟看了他兩秒,笑了。
正說話,大潮灘盡頭的浪窩裡,一根黑桅尖隨浪一隱一現,指著老鐵錨灣的方向。
柱子眯眼瞅了半天:「秦哥,那是個啥?」
秦川把《過洋簿》往懷裡一揣,慢慢笑了。
「是海給咱們留的下一筆帳。趕海的規矩,潮水退到哪,咱們就撿到哪。走,下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