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山的手扣得死緊,指甲掐進秦川腕骨里。
「鎮海廟底下是海眼。」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十二年前,老船幫的座船廣源號,就是被三櫃勾著海匪鑿沉在海眼井口上的。船頭扎進井裡,卡死了。滿船兄弟,全壓在底下。」
林秋月腿一軟,跪進泥里。
「我大哥……」她嗓子啞了,「林滿倉,當年就在廣源號上當大副。」
秦川扶住老人。前世他就聽老輩人念叨過「廟底壓船」,沒人信。他重生回來掐著日子等的,就是這場十二年一遇的極退大水。
「退水最多撐一個時辰。」秦川直起身,「想讓大哥入土為安,想拿真憑據,現在就下灘。」
分兵。
周美玲領散戶和聞訊趕來的村民下灘搶海貨,被三櫃卷了血汗錢的港戶,先從海里撈回本。許文靜帶懷表和望遠鏡上燈房高處,盯水線盯外口,一紅是水動,兩紅是生船進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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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和柱子拖泥橇,綁門板,載林守山直奔海溝深處的黑廟。
林秋月抓起撐篙要跟。秦川看她一眼,沒攔,彎腰替她把鞋帶勒死,安全繩在她腰上連打三個死結,逐個拽緊。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
灘頭全開了。馬燈汽燈在黑灘上連成一條火龍。周美玲第一個跳下泥窪,徒手按住一隻三斤大青蟹,被夾得嗷嗷叫也不撒手。
「鬆手啊嫂子!」柱子在後面喊。
「松個屁!這一隻頂半袋米!」
被坑了十二年的老港戶跪在灘上嚎哭。一桶老海參,頂過去三年漁獲。柱子扒著指頭算,算到一半不算了,光這片灘曬乾,夠全港換十條新船。
燈房方向,許文靜的望遠鏡停在外口。
那條快船沒進港,沒搶灘,繞開漁群直插鬼哭口深處。船頭立著個穿黑呢子大衣的乾瘦老頭。
三櫃。
秦川敲鑼傳話,村民不許靠近海溝。他心裡那筆帳翻得飛快:燒帳房他不心疼,丟金條他也不心疼,跑路是假。他等的就是大退水露底,挖廣源號的暗艙。所以留林守山活口十二年。
快船擱在外溝,打手抬著門板爬爛泥,直線五里全是陷泥。
秦川走的是他摸了三十年的老蟹道。看蟹洞走向判硬泥,斜坡側身滑,泥橇抹了灘油,路程近一半。兩邊在黑礁群前並駕齊驅,打手回身放鳥銃,鐵砂打在礁石上冒白煙,柱子胳膊擦破一道。
「低頭。」秦川把人按到泥橇後,「力氣留給撬舵。」
黑廟到了。海蠣殼把它裹成灰白色,半截殘檐塌了半邊,斷頭石香爐立在正殿,殘碑上「鎮海安瀾」只剩兩個字。
大殿正中,青石地陷下一個丈寬井口。
廣源號烏黑的龍骨斜插在井口裡,斷桅上掛著一截爛帆。
林守山被背到船骸邊,枯手貼上船板。
「廣源號。」
一聲哭出來,顫著音報出一串船工名字。二柱子、海生、阿福、滿倉——
灘上的風停了。
林秋月跪在泥里,頭抵著船板,肩膀抖,沒出聲。
林守山抹了把臉:「暗艙封在舵樓夾層,鑰匙就鑄在船舵芯里。」
秦川擰下舵芯,撬開夾層。油布里裹著三樣東西:老船幫的鎏金船印,按滿三百多戶紅手印的原始船契,一本浸了桐油的血帳。最底下壓著一張分贓字據,海匪「過江龍」的指印黑得刺眼。
鑿沉廣源號,就是這張紙定的。
不是天災。是人禍。
獨眼大副帶打手踩著門板撲進殿,頭排人全栽進秦川預先埋好的滾鉤陣,倒鉤穿腳,栽進泥里嗷嗷叫。周美玲領十幾個散戶舉著魚叉蟹耙從礁後殺到。
「十二年前搶走的,今天連本帶利討回來!」
鋼叉對鬼頭刀,硬碰硬。獨眼大副被逼進井口邊的陷泥,一叉杆抽進去釘牢。
黑呢大衣的三櫃擠進大殿,從暗艙殘板後摳出一隻小鐵匣,反手把火油潑向血帳船契,火摺子一晃。
「燒了它,你們誰也沒憑據!」
林秋月的硬木撐篙從殿外橫掃進來。火摺子飛出去,砸在香爐上,滅了。
秦川欺身封腕鎖喉,把人按死在香爐座上。這人在掙,寧可同歸於盡。秦川明白了,字據上按指印的,不止他一個。
林秋月的撐篙指著三櫃的鼻子。
「說。十二年前那晚。」
三櫃臉上的肉抽了抽:「林滿倉查帳,發現虧空,連夜押船要報官……是我引的匪,堵在鬼哭口,鑿的船……」
篙尖一壓,把人釘在殿柱上。
「我哥的名字,林滿倉。」她一字一句,「你到了海底,別認錯人。」
秦川從身後握住她發抖的手腕,替她把撐篙按穩,聲音放低。
「這一篙是你的。剩下的,交給國法。」
燈房方向,兩紅升空,銅鑼急響。
水回頭了,比許文靜算的早了兩刻鐘!
海眼井口開始倒吸氣,嗚嗚風聲從井底往上灌,廣源號的船骸咯咯作響,往井裡溜。
「撤!全員撤礁!」
三櫃趁亂掙脫,抱著鐵匣撲向井口,半個身子探進去,摳卡在井壁的金條。
一股回水倒灌。
連人帶匣吸進井底,只剩一角黑呢大衣卷進漩渦。
他死在了自己十二年前鑿沉的那條船上。
沒人說話。柱子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回頭潮從外口壓進來,三里灘涂幾分鐘灌滿。海眼井口噴起兩丈高水柱,白沫里翻出成群白米魚、蝦蟹往灘上濺,村民在安全水線邊撿魚撿到手軟。
許文靜收了信號旗:「海眼底下通外海深溝,回頭潮是被它吸快的。水路走勢,不是邪性事。」
燈房前,三百多戶港民圍看血帳船契。秦川當眾把鎏金船印放回林守山手裡,說了三件事。
「一,血帳字據送縣公安局,法辦餘黨,追繳贓款。二,船契作數,各家股份按冊算清。三,今夜灘上撈的海貨,散戶先分。」
老人們捧著船契哭成一片。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跟秦川干」,滿灘應聲如雷。
後半夜生火烤衣。秦川把干棉襖披上林秋月淋透的肩,又把暗艙里那封浸了桐油、大哥出事前夜寫卻沒寄出的家書擦淨,放進她掌心。
林秋月攥著家書,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周美玲把烤好的頭一隻錦繡龍蝦整隻塞給秦川。他掰下最肥一塊螯肉,放進燈下謄帳的許文靜碗裡。
「軍師的飯不能省。」
許文靜耳根一紅,算盤珠子撥錯兩顆。
天蒙蒙亮,陳望舟的船摸黑靠上礁口。他登階,看見桌上攤開的血帳和船印,眼底亮了又暗,端起酒碗。
「帳清了,人平了。可字據上按指印的過江龍,在南邊還占著三條貨線。秦老弟,你這一刀,捅到海上了。」
話音未落,外海傳來一聲悠長的螺號。
海面上,黑壓壓一串船影,正朝鹿嶼港外口壓過來。
林守山猛地睜眼撐起身,聲音發顫。
「是過江龍的號……十二年,他來收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