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別雪緩緩起身,不卑不亢福身見禮,「見過羅大人。」
羅堅瞧著眼前這女子,膚白面嫩,不過二十出頭,穿著老氣,刻意裝扮老成。
哪怕這樣,難掩清麗之姿,不怪乎方檐春,郝圖融格兩個男人對她青睞有加。
他自顧自落座,拇指划動玉扳指,神態閒散,開門見山道,
「明知老夫要殺你,還能給老夫發拜帖的女人,陶夫人您是第一個。」
陶別雪飛快打量羅堅,氣質儒雅,可偏偏是個通敵賣國至今還身居高位的奸佞。
父親要是在,定會當面唾他一口。
她壓住心中鄙夷,面上淺笑,
「置諸死地而後,想必羅大人聽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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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你不兜圈子,別雪也直言了,雖然我讀的書不多,但也明白要大人高抬貴手放我一馬,總得拿出投名狀。」
說罷,陶別雪掏出一份文書推過去。
羅堅拿起展開,剛瞄一眼眉頭就蹙起,看著看著反而放鬆下來。
他溫和笑笑,滑動扳指,像夫子對學生提問那般,
「我以為陶夫人會拿本官幾十年前的舊事來搖尾乞憐,沒想到竟是世子諸州戰事上的把柄。」
陶別雪道:「您的那些舊事暫且不提,剛才我坐著等您時,聽著客人們議論,聖上的封王令已下傳到徽城,想必郝圖融格此時已接到聖旨,小小世子終是成了大承的王爺,他有今日都多虧羅大人您的助力。」
這個封號怎麼來的,陶別雪再清楚不過,是羅堅被威脅,不得不出手替郝圖融格達成目的。
她心知提這個惹羅堅不爽,可她必須提,要為接下來的話茬把這心理鋪墊足足的。
果然,羅堅臉色不佳起來。
陶別雪趁熱打鐵,微傾身子,「羅大人,你眼下是權力滔天,但身份上卻一直是臣子,郝圖融格就不同了,他成了王爺,皇親國戚,嚴格說來,是您的主子呢。」
羅堅面色更是一沉。
「這些他的罪證,我全交給您,在我手上沒用,他不將我這個寡婦放在眼裡,可給你就不一樣」
話音剛落,羅堅老而銳利的眼射向陶別雪。
她不懼的接住他眼神。
「羅大人,我和郝圖融格接觸過那麼久,了解他性子,他狂妄自負,不會甘願久居人下,何況您在身份上永遠越不過他去,他會靜候時機,哪日你累了,倦了,他就會伺機反撲。想必您也有過這樣的擔心吧?」
那扳指越轉越快,羅堅深吸口氣,「陶夫人真是厲害,三言兩語,能激得老夫氣息不穩。」
陶別雪搖頭,「羅大人早就看清了,只是缺一個可以鉗制郝圖融格的機會,如今我便送來了。」
羅堅坐得端正,重新打量眼前這小女人,仍是面嫩俏麗,可那雙眼睛卻沉穩深沉。
此刻,他才正眼看她。
是個不一般的女人。
羅堅一時沒說話,細細品著香茗,陶別雪也不急,耐心陪著他品茗。
期間她還闊氣地讓小二把完全沒動過冷掉的菜餚撤掉,後廚重新做新的端上來。
聰敏、識時務、慷慨、沉得住氣。
一段飯下來,羅堅收下了陶別雪的東西。
臨走前,他還喝下她倒的酒,「陶夫人年紀輕輕,就為繚親王守身如玉,這般貞潔,老夫定會向聖上建議,理應嘉獎。」
陶別雪站起福身送客,緩道,「多謝羅大人。」
待羅堅下樓,坐轎,真正離開,陶別雪長舒口氣,這關算是過了。
只要羅堅不殺她,覺得她有用,小命就暫且保住。
接下來就是怎麼找理由進宮,只是眼下最著急的是,盤纏花光了。
回到租住的大宅,陶別雪不免懷念起方檐春給的她的那枚印鑑,要是還在手裡,就不用操心銀錢的俗事。
可轉念一想,方檐春下落不明,他的印鑑想必也沒有任何效果了。
陶別雪身上唯一值錢的,就是那塊珏。
手指反覆摩挲著玉珏溫潤表面,她微蹙起眉,暗道,方檐春你在哪呢?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好歹讓我去你墳頭諷刺幾句,罵幾句,也許掉幾滴淚,真正揮別過去。
這樣不上不下,沒個明朗結果,反而像鈍刀子割肉。
正當她打算去當鋪當掉那塊珏時,聖旨到了。
陶別雪驚愕地跪下接旨。
皇帝冊封她為二品誥命夫人。
嘉其品性堅貞、德行昭著,賜白銀千兩,上京大宅院一所,連同附屬田莊鋪面,世代承襲,以旌貞淑。
這突如其來的榮譽和金銀還有身份,陶別雪受寵若驚,她很快反應過來,是羅堅大手一揮,籠絡她心。
這樣她有了誥命夫人的身份,不就可以進宮覲見皇帝了?
真是踏破謝帖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還以為給羅堅表忠心保住小命就算不錯了,真是怎麼想都算不到還能有這個副結果。
怪不得哪些溜須拍馬的人那麼賣力呢,動動嘴皮子,名利滾滾來。
陶別雪收好玉珏,將羅堅那些罪證縫在誥命夫人的霞帔中,她摸著『砰砰』跳動的心口,等待入宮面聖答謝那日。
.......
郝圖融格進上京時便聽聞陶別雪被冊封誥命夫人的消息。
他愣了。
人呆立半響。
渡時、渡異被放出,繼續跟在他身邊,他們不知兩人已是拔刀相向的關係,還以為陶別雪是因他的面子而獲得的封賞。
渡時道,「世子...那丫頭能有今天多虧你了,好生沒良心,還搬出去獨自住大宅。」
渡異皺眉,糾正他,「該叫王爺了,你別多嘴。」
渡時還想爭兩句,覷見郝圖融格臉色難看,便噤聲了。
一個成了王爺,一個遺孀成了誥命夫人,禮法情理上,兩人輩分分明,一輩子都無可能。
思及此,郝圖融格笑了。
乾癟突兀扯著嘴角。
他心裡清楚,從拔刀刺向她那刻,兩人就無可能了。
可為何,胸口還是憋悶,悶到喘不過氣呢?
.......
進宮那日,陶別雪一大清早就炸了一盤臭豆腐給自己吃。
吃得飽飽的,滿足的,也許是最後一頓,怎麼能不吃最愛吃的呢
換上全套誥命夫人的衣衫,她深吸口氣,揣著羅堅的罪證,坐進轎中。
今日面聖,是她向皇帝呈上羅堅罪證的機會。
唯一機會。
「爹爹,別雪替你去討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