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方檐春眼底深處像藏著一隻蟄伏而出的毒蛇。
空氣中浮動的血腥氣從他眼裡流露而愈加濃郁。
陶別雪心緒未平,對上他這般眼神,喉頭堵住,可她竟不知自己那麼了解他。
她脫口而出,「是霍孝同嗎?」
這個名字落地,方檐春怔了下,很快陰森了悟一笑。
「郝圖融格將我們的事,全都告訴你了?」
陶別雪撒謊,「他喝醉時,發的牢騷,被我聽了去,但沒頭沒尾,聽個一知半解。」
方檐春仔細盯著她,緩聲道,「那我來告訴你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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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初同郝圖融格玩得好,他直接熱情,也沒架子,後來我發現繚親王看不上他這個兒子,以後接管的王府的人,也不會是他。」
「我就疏遠他,接近霍孝同。」
陶別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方檐春唇角勾起,「你以為這就是我的改變嗎?」
「......」
「之後,我挑撥郝圖融格和霍孝同的關係,看著他們日漸疏離反目,我心裡特別痛快。」
「但有一次,我露出馬腳,霍孝同發現我真正目的是要利用郝圖融格去偷繚親王密室的鑰匙,他要告發我。」
說出五個字時,方檐春聲音放得極低極低,好像回到當時那危機時刻。
陶別雪猶如身臨其境,她跟著緊張。
「然後呢?」
方檐春勾起殘忍笑意,「我下跪求他。他答應給我一次機會。」
陶別雪怔了,就算給讓她長一百個腦袋,都想不到方檐春有下跪求人的時候。
她不知方檐春到底有幾張麵皮。
郝圖融格提到過,霍孝同是落單後被狼群圍攻而死,但眼前方檐春幽晦眸子讓她感覺事情也許不是那麼簡單。
方檐春喉嚨里憋出兩聲笑,像想起什麼好玩的事。
「霍孝同讓我在三日內去跟繚親王認錯,去跟郝圖融格道歉,他在逼我。」
「我背著方家滿門12條人命,讓我去認錯?」
他笑得滲人。
陶別雪接下他話茬,「所以你引他去狼群里,對嗎?」
方檐春歪頭,捏住她下巴,「看來郝圖融格喝醉了酒,細節都記得蠻清楚,你這不聽得一清二楚麼?」
陶別雪語塞。
方檐春神情放空,「霍孝同是我殺的第一個人,也是第一個變數。」
「殺人的滋味並不好受,晚晚做噩夢。」
「聞見肉味都想吐。」
「直到他出殯那日,我見繚親王白了頭髮,突然就不再犯噁心,也不再害怕,一夜無夢,睡得踏踏實實。」
陶別雪聽得毛骨悚然。
她親耳聽方檐春訴說怎麼喪失人性的過程,極為不適,胃裡一陣翻湧。
她低著頭,刻意不讓他發現自己異常,可方檐春捏住她臉頰,迫使她仰頭面對他。
方檐春眸光閃爍著,「別雪,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身不由己。」
「把我嫁入王府,也是身不由己嗎?」
陶別雪忍不住揭他虛偽面具,方檐春瞳仁一縮,被戳中難堪。
他死死盯著她。
她心裡怨氣不散吶....
陶別雪那雙清泠泠的眸子刺得他狼狽不已。
方檐春很想告訴,送她到別的男人身邊,不是身不由己,是步步為營。
說不清是始於她哪一句話,哪一個神色,哪一個行為,他心底悄然泛起一陣連自己都無從解釋的悸動,那才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可這些話到嘴邊,方檐春說不出。
他只能從牙縫中擠出無奈,「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原諒我?」
陶別雪推開他,認真思忖,似掙扎似決斷。
「很簡單,你放了我,我們各走各路。」
「不行。」
方檐春斬釘截鐵、乾脆利落、即刻否決。
陶別雪胸腔怒氣橫衝直撞,險些給她氣厥過去。
她霍然起身,冷冷垂視他。
「方檐春,你真的有病。」
房門「哐當」被重重踹開,陶別雪憤然離去,張青快步沖入房,卻見方檐春捂著腰腹,咧嘴笑著。
可笑意不到眼底,笑得滲人不已。
張青問:「主子,你別笑了,傷口都笑裂了。」
「張青,她說我有病,她不是怪我,給我傳大夫,我要好好看病。」
張青:「......」
......
陶別雪回到房,先灌下兩杯茶水,腦袋才略微清醒點。
她以為方檐春不過是從里壞到外的偽君子,今日這番較量,驚覺他是瘋子。
瘋子中的壞膿包。
她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薅著頭髮,心中又打起退堂鼓。
陶別雪想著,她一個正常人怎麼斗得過毫無人性的瘋子呢
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給最有權有勢的老壞蛋羅堅告密。
對,告密。
將方檐春的身份透露給羅堅。
要是得知方禮的兒子還沒死,還順利長大,考取功名,一門心思正搜尋罪證要替父洗刷冤屈,羅堅勢必要斬草除根。
讓老壞蛋收拾小瘋子,豈不快哉?
那她就能置身事外,隔岸觀火。
說干就干,陶別雪立馬找來紙筆,略加思考,「刷刷刷」,不到半個時辰,一封詳盡的告密信就寫好了。
可字跡都還干透,笑意就僵在她臉上。
她想,自己一沒人脈二沒門道,上哪去向羅堅告密?
別人是權臣,比方檐春都高兩級的響噹噹人物,她一個寡婦,要怎麼搭上線?
細細琢磨下,更是不妥,這些陳年往事所知的人不多了,哪怕她順利傳遞信息給羅堅,又怎麼保證自己全身而退呢?
指不定小命也得搭進去呢
這條路看著最不費力,實則最危險。
陶別雪沮喪著扶著頭,看樣子還得找個擋箭牌,她無權無勢,適合隱匿在幕後。
思來想去,郝圖融格就是最合適的擋箭牌。
可這傢伙逃到羅陀了,還會回來嗎?
總不能一輩子躲羅陀吧
眼下最重要是先穩住方檐春,陶別雪煩躁撓頭,兩人撕破臉皮了都,還怎麼恢復虛情假意的關係呢
她撐著腦門,閉眼回憶父親的點點滴滴。
突然,眼眸一亮,她想起一個父親常念叨的小名!
淳猴兒。
有一次父親拆完遠方的信,笑著摸著她的頭感慨道,「你的小相公不愧是猴兒啊,從樹上摔下來啦!」
陶別雪乍然起身,方檐春很可能就是那隻淳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