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李沉舟。」
男子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有力,目光落在搖椅中依舊慵懶的歐陽風身上,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介紹:「這是內人,趙師容。這位是我兄弟,柳隨風。」
歐陽風懶洋洋地躺著,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
李沉舟嘴角微揚,帶著一絲嘲諷道:「我夫婦二人初出茅廬,無名氣也無地位,何來『久仰』之說?」
歐陽風眼皮都沒抬,笑了笑,實話實說道:「打開門做生意,總要說兩句場面話嘛。不過看二位通身氣度,現在或許名聲不顯,將來嘛……定然是什麼都不缺的。」
「聽說小神醫出身神農谷,醫術通神。沒想到,還會看相算命。」李沉舟笑了笑,背著雙手高昂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道:「不錯,要不了多久,整個江湖都會知道我李沉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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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風這才掀了掀眼皮,掃過三人手中——每人拿著一塊粗糙的木牌,正是他「白駝山莊」特製的就診牌。
自從接了鐵傳甲那單「大生意」,歐陽風就覺得之前五兩銀子的看診費太過「低廉」,有損自己「神醫」的身價,便大手一揮,直接將價格漲到了十兩黃金。
漲價之後,果然清閒了不少,好些天都沒「凱子」上門。
沒想到,今天一來就是三個。
歐陽風當下懶懶地應了一聲,也不多問,道:「手。」
李沉舟愣了一下,略一遲疑,隨即一笑,便將手伸了過去。
歐陽風輕輕搭上他的腕脈,指尖傳來對方體內熾熱奔涌的內息。片刻後,又對趙師容道:「你們兩,每人一隻手。」
趙師容聞言,掩口輕笑,那笑容如同春水漾開,明媚動人,也依言伸出了瑩白的手腕。
就在指尖觸及兩人脈門的瞬間,歐陽風識海之中,《大夢心經》無聲運轉。
夢境戰場倏然鋪開。
對面,是李沉舟那雙能轟塌山嶽的拳頭。「翻天三十六奇」詭變莫測,兵行險著,出奇制勝;「霸王神拳」則霸烈無儔,至剛至猛,帶著一股碾碎一切的意志。
光影變幻,對手換成了趙師容。她廣袖輕拂,看似柔和如流雲舒捲,卻暗藏吞吐乾坤的玄妙,正是「流雲水袖」。下一瞬,她又使出那招號稱「天下最佳慢招」的「老牛破車」,動作遲緩凝重至極,卻將周身守得密不透風,讓歐陽風迅捷的劍法如陷泥沼。對陣中,歐陽風從中窺見自身劍招銜接的滯澀之處,心中大受啟發。
短短數息,大夢心經結束,歐陽風也分別給兩人號完了脈。他微微蹙起眉頭,鬆開手,吐出兩個字:「好難。」
李沉舟目光一凝,笑道:「莫非我們身有暗疾?」
歐陽風往後一靠,重新陷入搖椅的柔軟里,聲音恢復了那份懶洋洋的調子,道:「那倒不是。只是你們兩人,一個內力至陽至剛、至狂至猛,如大日焚天,熾烈無比;一個內力至陰至寒、至順至柔,似玄冰深潭,幽冷難測。陰陽雖可相濟,但兩極分化至此,剛極易折,柔極難守,氣血運行迥異……」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沉舟和趙師容交握的手,淡淡道:「恐怕,你們難有子嗣。」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李沉舟與趙師容對視一眼,眼中並無被冒犯的慍怒,反而閃過一抹複雜情緒。
一旁的柳隨風適時上前一步,打破了沉寂:「這次要看病的人,不是他們,是我。」
歐陽風目光轉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皺起道:「你跟『人妖』里赤媚交手了?」
柳隨風瞳孔微縮,臉上露出一絲驚異。他沒想到,這少年只看了自己一眼,竟能一口道破自己傷在何人之手,當下點頭道:「不錯。」
「上衣脫了。」
柳隨風依言解開外袍,褪下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只見他胸口正中,肚臍上方三寸處,有一塊明顯的青黑色印記。
一道肉眼可見的青色氣線,宛如一條小蛇,正從那印記處不斷向上蜿蜒蔓延,所指方向,正是心脈要害!
「天魅凝陰!」
域外秘傳的奇功,里赤媚的絕學。此功真氣凝練至至陰至寒,中者如被玄冰蝕骨,血脈凝結,生機斷絕。
歐陽風不再多言,右手在腰間一抹,一個鹿皮針囊滑入掌心。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三十六根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金針便自針囊中接連飛出,化作道道金芒,精準無比地刺入柳隨風胸前背後各處要穴。
針尾兀自微微顫動,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隨即,歐陽風並指如劍,凌空虛點。一道道精純柔和的內力隔空渡入金針,針陣頓時泛起淡淡毫光。那道蜿蜒向上的青色氣線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壓迫與引導,開始極不情願地一點點地向那最初的青黑印記處回縮。
李沉舟在一旁看得眼神大亮,脫口贊道:「好精純的內力!好巧妙的化引之術!單憑這一手御氣行針的本事,江湖上能出其右者便寥寥無幾。」
歐陽風頭也不回,淡淡道:「就算你誇我,我也不會少收你金子的。」他頓了頓,補充道,「黃金百兩。是他付,還是你付?」
一旁的趙師容早已備好,聞言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金元寶,輕輕放在歐陽風身旁的木几上,分量十足。
歐陽風這才不再看正在逼毒的柳隨風,轉而重新看向李沉舟,目光在他身上掃了掃,忽然道:「你去挑戰龐斑了?」
李沉舟眼中銳光一閃,笑道:「你如何知道?」
歐陽風淡淡一笑道:「不難猜。他中了里赤媚的天魅凝陰,你們肯定是去了魔師宮。」
「北方魔教里,高手雖多,但除了魔師宮的龐斑,怕是沒多少人值得你大老遠跑一趟。除了龐斑,更沒多少人能讓你氣息之中殘留一絲引而不發的戰意與挫敗感。」
歐陽風歪了歪頭,繼續分析道:「你性格剛猛急躁,眼中有烈火,胸中有志向,必是想成就一番事業。去魔師宮,為的就是最快獲取名望,而成名最快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打敗甚至殺了舊元第一高手,魔師龐斑。」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道:「不過,看來你們應該沒有真的交手。」
李沉舟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問道:「你又如何得知?」
「你的拳意霸道至極,至陽至剛,講究的是一往無前,拳出無悔。論實力,你比魔師龐斑要差了許多。但他想勝你也沒那麼容易,面對你全力以赴的『霸王神拳』,哪怕是龐斑,差距也沒大到能輕鬆留手的地步。所以真的生死相搏,最後結果多半是龐斑受些小傷,而你會死。」歐陽風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錘,敲在李沉舟心頭。
歐陽風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你應該見過龐斑一面,甚至可能試過一招。龐斑肯定對你說,『此戰不急,等你更進一步,巔峰再見。』」
李沉舟愣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震得屋檐灰塵簌簌而下:「要不是當時只有我們兩人在場,我都要懷疑你是否在旁邊偷聽了!」
歐陽風撇了撇嘴,道:「沒什麼稀奇,我很多年前見過龐斑一面。他雖是魔門魁首,但為人也算坦蕩磊落,是個純粹的武者。他最喜歡的就是與高手交戰,最大的目標就是攀登武道巔峰。所以,但凡他覺得有潛力,甚至未來有可能超越他的後輩,往往都會放其一馬,等他們達到最強狀態時,再與己一較高下。」
李沉舟收斂笑容,目光深深地看著歐陽風,點頭稱讚道:「看來門口『全真門人』、『青龍龍首』的招牌並非虛言。以你的年紀,加上這份眼力和見識,天下難得。」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李沉舟語氣鄭重地發出邀請:「你既說我將來必會名揚天下,不知……是否願意跟我一起,打出一片屬於我們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