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歐陽風準時來到木雕鋪子。
他剛踏進門檻,漢子就抬起頭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看著他,開口說道:「我昨天想了很久。我決定去見她一面——像你說的,遠遠地不打擾地見一面。然後,就去死。」
歐陽風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嗯,那挺好。」
「所以你明天就不用再來了。」漢子說,「說不定明天我就已經離開了龍門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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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風瞅了他一眼,歪了歪頭,若有所思地說:「你這麼一說,我明天就更是非來不可了。」
漢子笑了笑,道:「怎麼,錢還沒賺夠?」
「那倒不是。」歐陽風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歐陽風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道:「我怕你走不出這個鎮子。」
漢子眉頭一皺,面露不解。
「你的身體,應該是沒辦法站著走出鎮子的。」歐陽風補充道。
漢子聞言,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傲氣:「天下之大,只要想去,就沒有我李尋歡無法去的地方。」
是的,李尋歡。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意味著什麼,不必多言。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那是傳奇,是神話,是無數江湖人仰望的存在。
但此刻,這個傳奇人物正坐在一堆木屑中間,面色枯槁,咳嗽帶血,連說話都有些中氣不足。
歐陽風沒有被他的名頭嚇到,反而微微一笑道:「那你試試走出鎮子。走出去了就算你贏,以後我自然也就不來了。如果你輸了……」
話沒說完,李尋歡已經站了起來。他二話不說,直接邁步向門口走去。
他忘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走出過這間屋子,他已經太久沒曬過太陽,太久沒呼吸過外面的空氣。
陽光刺眼,風沙撲面,乾燥的空氣像砂紙一樣摩擦著他的喉嚨和肺葉。
他眯起眼,迎著那片白晃晃的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十步的時候,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扶著膝蓋,感覺呼吸變得困難,肺部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一樣。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
走到第五十步,他的腳步開始踉蹌,頭暈眼花。
走到第七十步,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走到第一百步的時候,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蜷縮著倒在了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再次醒來時,李尋歡已經回到了木雕屋,躺在床上。
歐陽風已經不在,只有鐵傳甲一臉擔憂地坐在床邊,看到他睜開眼睛,連忙湊了過來。
李尋歡苦笑了一聲,聲音沙啞:「我的身體,真的……差到了這個地步?」
鐵傳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道:「你輸了。」
「什麼輸了?」李尋歡有些恍惚。
「你忘了?」鐵傳甲說道:「昨天你跟歐陽風打賭,你贏了,他以後就不來。若你輸了,在病好之前,一切都要聽他的。」
李尋歡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閉上眼,苦笑了一聲道:「我從沒想過會輸。」
「但你輸了。」鐵傳甲說。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李尋歡是個酒鬼,也是個賭鬼。承諾的事,自然就不能反悔。」
「不錯。」鐵傳甲說,「所以以後,你就要聽醫生的話。」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
當天夜裡,鐵傳甲興奮地攔住了剛從風議閣聽完曲,準備回白駝山莊的歐陽風,把李尋歡答應配合治療的好消息告訴了他。
「現在好了,他答應了會聽話。」鐵傳甲滿臉喜色,這麼多年,終於卸下了一塊心頭大石。
歐陽風懶懶地點了點頭,看不出有多高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鐵傳甲又忍不住讚嘆道:「話說回來,你真是神醫。竟然知道他一定走不出鎮子。」
歐陽風挑了挑眉道:「那當然!」
他嘿嘿笑了笑,補充道:「因為我給他下毒了。」
「下……毒……」
鐵傳甲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這……」
歐陽風擺了擺手,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們打賭只說他走不出鎮子,又沒說不準我給他下毒。所以還是我贏了。再說了,堂堂小李飛刀,連被人下毒了都不知不覺,可見他虛弱到了什麼地步。就這種狀態,就算走出了龍門鎮,也會莫名其妙地死在中原。畢竟,想要用小李飛刀的人頭一戰成名的少俠,可不少呢。」
不管怎麼說,贏了都是很爽的事,所以他做了個鬼臉,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剪刀手。
「耶——」
鐵傳甲僵在原地,看著那個少年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街盡頭,木雕店的窗內,李尋歡坐在滿地木屑中,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對話,但出乎意料的,並沒有太過生氣。
雖然手段惡劣,但也是為了我好。
呃,也難說!
這小怪物行事不遵常理,跳脫的很,心思難猜......依我看,為了每天的十兩黃金可能性更大!
他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曾經握刀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具還未完成的木雕,忽然覺得,之後的療傷日子,一定會非常精彩。
…………
看診時間一直都是每天晚飯之後,聽曲之前。
原因很簡單——晚飯之後,吃飽喝足,走走路散散步,從白駝山莊走到木雕閣的距離正好消食。而出門的時候,太陽也正好下山,不冷不熱,看診完畢順路就能去風儀閣,路線順暢,一氣呵成。
歐陽風再來時,鐵傳甲和李尋歡已在等他。
但這一次,李尋歡沒有雕刻,也沒有喝酒,而是在喝茶。
歐陽風大感奇怪,挑了挑眉問道:「咦,你怎麼不喝酒了?」
李尋歡瞅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我是病人,還有未了心事,現在還不想死。而且打賭輸了,認賭服輸,以後要聽你這個醫生的。你說的嘛,醫生!」
歐陽風擺了擺手,道:「喝吧,你的病和酒沒關係。」
「你這個小怪物,壞的很,我信你個鬼!」
李尋歡笑道:「感覺你是個庸醫,我覺得我應該換個醫生比較好。」
歐陽風沒有答話,而是轉頭看向鐵傳甲:「你沒跟他說?」鐵傳甲搖了搖頭。
李尋歡看兩人眉來眼去,警覺地放下茶杯,問道:「你們密謀了些什麼,沒告訴我?」
歐陽風慢悠悠地說:「其實你已經數十天沒喝酒了。從我到這裡的第二天開始,你的酒都換成了醋。」
李尋歡笑容僵在臉上,脫口而出,斷然道:「不可能!」
歐陽風也不爭辯,只是朝鐵傳甲努了努嘴:「不信你問鐵傳甲。」
李尋歡的目光轉向鐵傳甲。
鐵傳甲表情古怪地點了點頭道:「歐陽神醫說你早就味覺失常,我還不信。直到你喝了這麼多天醋,還能像喝了酒一般醉醺醺的,我才相信。也真是奇怪,第一次見到喝醋也能喝醉的,而且喝了這麼久,硬是沒喝出醋和酒的分別。」
李尋歡怔在原地,半晌無語。
歐陽風笑道:「想要醉的人,喝水也能醉,因為他喝的不是酒,只是一個藉口。」
李尋歡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澄澈,映出他消瘦的面容。良久,他苦笑道:「既然連酒的味道都嘗不出來,我還喝酒做什麼?」他放下茶杯,看向歐陽風,問:「你打算怎麼治?」
歐陽風走近兩步,道:「你別動,我先把我的小傢伙取出來。」
他伸出手,五指虛懸在李尋歡腕脈之上。
李尋歡只覺得手腕處微微一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遊走。
片刻之間,便見一條細小如髮絲的蟲子從李尋歡的血管中緩緩遊動而出,沿著皮下脈絡一路向上,最終一躍而出,落入歐陽風掌心。
那小蟲通體晶瑩如玉,在他掌心裡翻了個身,打了個小小的飽嗝,一股清洌濃郁的酒香隨之散發開來。
李尋歡盯著那條小蟲,目光凝重:「這是……」
「蠱。」歐陽風嘿嘿一笑,得意道:「我養的,天下獨一隻——酒蠱。」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打飽嗝的小東西,嘆道:「這玩意兒養著可費錢了,每天都要喝至少三壇竹葉青,最多的一次,喝了整整二十壇,它還嫌不夠。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它喝飽了打嗝的。」
他抬起頭,看著李尋歡,嘖嘖稱讚:「真不愧是小李飛刀李尋歡啊,血液里的酒都能讓它喝飽。」
李尋歡苦笑:「諷刺我是酒鬼就直接說,別老是陰陽怪氣。」
「好了,今天太晚,明天你來白駝山莊吧。」歐陽風收回手,將酒蟲收進腰間紅葫蘆里,轉身向門口走去。
經過櫃檯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櫃檯上,像往常一樣,放著十兩黃金。
那是鐵傳甲每次看診前就備好的診金,之前每次歐陽風都是拿了金子就走,但這一次,歐陽風看了一眼那錠金子,卻沒有伸手去拿。
鐵傳甲見他的目光落在金子上,愣了愣,又伸手從懷裡摸出十兩,放在旁邊。歐陽風仍然沒有伸手,只是靜靜看著他。
「二十兩還不夠?」
歐陽風搖了搖頭:「之前看診,診金是十兩。現在治病,就不是這個數了。」
鐵傳甲試探著問:「那……多少?」
「看在你這麼爽快的份上,給你打個折吧。」歐陽風伸出食指,道:「以後每天一百兩——黃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