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歐陽風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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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門的時候,那漢子已經等在桌前。
桌上放著一具新雕好的木雕,與之前的那些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種精確到每一根髮絲的冷冰複製,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那女子微微側著頭,唇角似揚非揚,像是在傾聽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整個人物仿佛下一秒就會活過來,轉頭看你一眼。
歐陽風走過去,低頭端詳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道:「這具嘛,強多了。」
漢子沒有說話,但握刀的手指微微鬆了松,輕笑了一聲,隨即又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才痛快,臉上也出現不正常的紅暈。
兩人再次恢復了之前的狀態——一個繼續雕刻,一個繼續躺著睡覺。
月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梯形,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刻刀划過木頭的沙沙聲和搖椅偶爾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時間到了,唔,該去風儀閣聽曲了。
歐陽風伸了個懶腰,從搖椅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走到漢子身前,指著桌上的兩具木雕——一具是最早的作品,一具是昨天新雕的那具——開口道:「你知不知道,你的雕刻有一個很大的缺陷。」
漢子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服氣。
「太假。」歐陽風說。
漢子手裡的小刀緊緊握住,指節都有些發白,聲音里壓著火氣:「如何假!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我——」
歐陽風沒等他說完,伸手指了指那兩具木雕:「這具,是十餘年前雕的。這具,是你昨天雕的。」
漢子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這有什麼問題。
歐陽風笑了笑,緩緩道:「十餘年前,你雕的是一個閨中少女。十餘年後,她說不定已經為人妻、為人母,兒女成群。這麼多年,她經歷過磨難挫折,有過歡笑思念,嘗到過人情的冷暖,看到過人心的險惡。」
他頓了頓,緩緩道:「她的臉上定然有了皺紋,穿衣打扮的品味肯定不會是未出閣的樣子,飯菜的口味說不定也變了,生活習慣也肯定與年輕時不同。」
指著雕像繼續道:「這眼神,不應該還是少女的靈動,而應該是為人母的慈祥,為人妻的沉穩,或者生活不幸福的抑鬱,兒女不聽話時的憤怒。氣質必然也有變化——或是身居高位的冷靜,或是看透人心後的滄桑……」
歐陽風低頭看著那兩具幾乎一模一樣的木雕,搖了搖頭嘆道:「但你看,你所雕刻的,氣質神情一模一樣。難道她一直都是十餘年前的那個模樣。從未長大?」
歐陽風大笑道:「你自己說,這如何不假?」
漢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兩具木雕,一左一右,並排而立。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嘴角,一樣的衣袂飄動角度,甚至連髮髻的樣式都分毫不差。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歐陽風以為他不會說話了,才聲音沙啞迷茫的喃喃道:「是啊……她現在,是什麼模樣?變了嗎?」
………………
第九天,歐陽風再來的時候,差點沒找到落腳的地方。
屋子裡堆滿了木雕。
桌上、地上、牆角,到處都是。
新的壓著舊的,舊的擠著新的,幾乎無處下腳。
雕的還是那個女人,但每一具都不一樣。
有的面帶風霜,眼角添了細紋;有的神情沉穩,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容;有的唇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像是經歷了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坎坷。
他在用自己的想像,不斷地描摹著十餘年後她的樣子、她的氣質、她可能經歷的一切。
歐陽風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滿屋的木雕,跨過兩具倒在地上的作品,走到那張熟悉的搖椅前,撥開椅面上的一具木雕,坐了下來。
「你的心亂了。」
漢子抬頭看了歐陽風一眼,手裡的刻刀停在半空,沒好氣的道:「那不還是拜你所賜!」
「如果因為別人一句話,心就亂了,你還是你麼?」
漢子愣了一下,手中的刻刀緩緩放下。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你說的不錯,不應該怪你。」
歐陽風躺在搖椅上,望著天花板,語氣平淡道:「其實你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漢子看著他,問道:「什麼答案?」
「你的心在告訴自己,應該去見她一面。」歐陽風的聲音很輕,充滿誘惑的說道:「哪怕只是一面也好,然後你就可以找一個風清水秀的地方,將她的樣子記在心裡,伴隨你長眠地下。」
漢子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確有過這些想法,但這算是答案嗎?
無法贊同,更無法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了一聲,感慨道:「你真的才十六歲?不是修煉了什麼長春不老功的怪物?」
「我說了,望聞問切,望排首位。」歐陽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漢子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積壓了多年的東西一併吐出去。
歐陽風淡淡道:「你其實一直都沒想好好活著,所以我也沒想治你。一個想死的人,一顆已經死了的心,不管多麼高明的醫術都無法醫活。但既然你想死又不去死,唯一的未了心愿,就是再見她一面了。」
「可你一直猶豫不決,想去又不敢,想忘又忘不掉。你害怕自己是個災星,會給她帶去不快樂的往事回憶。」
「但你又怎麼知道,那個人會如你一般,天天以淚洗面?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會一直活在過去。她說不定早已釋懷,放下過往,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你難道不好奇麼?好奇她能否第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你來?」
「連死都不怕,你還怕什麼?所以你不如遠遠看她一眼,別去打擾,然後就去死吧。」
漢子看著他,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你是第一個,讓病人去死的醫生。」
「早死晚死,早晚是死。」
歐陽風晃了晃搖椅,淡淡道:「你活得這麼痛苦,這麼不快樂,如行屍走肉一般,活著幹嘛?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挺好的。」
「恩,你放心,我跟那些庸醫不同,絕對不會強人所難,攔著一心想死的人去死。」
「當然啦,你最好還是活著。」
那漢子楞了楞。
歐陽風惋惜道:「你若死了,每天的十兩黃金就沒了。我去哪兒找第二個鐵傳甲呢?」
漢子苦笑,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這小怪物嘴巴太損,也太貪財了些。
閉眼沉默了許久,漢子在心裡不停嘆氣。
是啊。
在當年離開她的那一刻,心就已經死了。
沒了靈魂的軀殼,不是行屍走肉又是什麼?
他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用刻刀,用木頭,用酒精,用日復一日的機械勞作來麻痹自己,以為自己騙過了所有人。但這個小道士什麼都沒做,就把他的底細看得一清二楚。
「嘿嘿,是不是聽到我勸你去見她,心裡很高興。別騙我,承認就好,因為你的心跳剛才快了三倍。」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漢子懶得理他,被一個少年如此教訓,他感覺自己的自尊嚴重受損。
「你太沒主見,像個懦夫一樣。所以你心裡一直希望出現那麼一個人,教導你應該怎麼做,希望有人告訴你應該回去,回去見她……要是說的不行,乾脆直接推你過去才好,這才顯得你多麼無奈多麼不情願。是麼?」
「這叫自欺欺人!別跟我說什麼身不由己。」
「己不由心者,身何能由己?」
「若是連自己的本心都無法遵從,你說,你活著有什麼意義?」
歐陽風從搖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木屑,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說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出生決定不了,過去的事也改變不了,但你還有選擇怎麼去死的權利。明天我再還會來的……嘖嘖嘖,十兩黃金呢。」
說完,他便跨過門檻,走進了外面那片明亮的月光里。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屋的木雕,和那個坐在滿地木屑中的男人,長久地沉默著。
那漢子突然緊捂胸口,一口鮮血如霧般噴吐而出。
這小怪物,罵我罵的好痛快!
心,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