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炙烤著玉門關外的黃土地,連空氣都扭曲著熱浪。
白駝山莊的屋檐下,一片狹小的陰涼成了難得的避難所。
歐陽風慵懶地靠著支撐屋檐的圓木,一個體型富態、滿面油汗的商人正好站在他前方,用自己寬厚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替歐陽風擋住了那毒辣的斜陽。
那商人熱得不輕,汗珠子不停地從額頭滾落,在後頸匯成一道道小溪,浸透了衣領。但他不敢動,也不敢讓開——因為他有求於人。
歐陽風雙眼似閉非閉,享受著這份人為的蔭蔽,聲音帶著慵懶,緩緩開口:「聽說……你遇到了一些麻煩。你們和流沙賊起了衝突,而且,你的侄子……還被他們砍成了數十段,死得慘極了。我說的對吧?」
胖商人渾身一顫,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臉上寫滿了驚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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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風並不需要他回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自問自答:「我是怎麼知道的?呵呵呵……」他輕輕笑著,那笑聲在燥熱的空氣中帶起一絲涼意,「在下歐陽風,不是鋒利的鋒,是風吹草動的風。」
「在這龍門鎮,不管任何風吹草動,哪怕是一隻蚊子從這裡飛過去,只要我願意,我就能知道它是公是母。」
「你來我這『白駝山莊』,自然是想要找我解決麻煩。那你也肯定聽說過我的名號。」
歐陽風不緊不慢地陳述著:「講誠信,重朋友。只要收下了錢,就必定把事情辦妥。我的名譽如何,整個龍門鎮的人都能作保。至少,從我踏入龍門鎮的那一刻起,只要收了錢,就從來沒有失敗的委託。」
「流沙賊殺了你的侄子,你一定很想復仇,對吧?」
他話鋒一轉,搓動手指,誘惑道:「只要三十兩銀子,我保證,讓那個殺了你侄子的流沙賊頭領『一陣風』,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胖商人嘴唇翕動,想說什麼。
歐陽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道:「搶?呵呵,這怎麼能算搶?流沙賊有一百多號人,其中還有不少用刀的帶品高手。他們不是擺設,哪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大的腦袋被割下來?到時候,十之八九會是一場混戰惡戰,要殺的,就不止是一個『一陣風』了。一百多個流沙賊一擁而上……那場面,嘖嘖嘖……」
他搖著頭,嘆道:「就算是殺一百隻雞,也不止三十兩銀子吧?何況是長著手腳、有腦子、會拿刀砍你的悍賊?才收你三十兩銀子,已經是看在你是他叔叔而不是他老子的份上,最便宜的價格了。」
見對方仍在猶豫,歐陽風語氣變得淡漠,嗤笑道:「不想復仇?好吧,能理解,畢竟只是侄子,又不是兒子。給他買一副好點的棺材,也能算得上盡心了。呃,我記得……你好象還沒有給他收屍吧?」
他故作恍然,道:「那更省心了。碎成了『七八數十段』的屍體,現在估計早就已經進了野狼的肚子,變成狼糞拉了出來。連三個大錢的棺材錢,都省了。」
歐陽風停頓了一下,給胖商人消化這殘酷現實的時間,然後才慢悠悠地切入真正的核心:「你不想報仇,卻仍來這裡找我……是因為你那批貨,被流沙賊盯上了吧?這些貨物,終歸是要到繁華的江南才能賣出高價。如果,你只是想離開的路線暢通,確保在黃沙渡一帶能平安路過……」他伸出五指晃了晃,「我只收你五十兩銀子。」
胖商人搖頭,滿身肥肉晃蕩:「黃沙渡?不行,至少要到平安鎮!」
歐陽風笑了笑,道:「抱歉。五十兩銀子而已,只能保你平安離開黃沙渡。一個先天高手一天的時間,遠遠超出了這個價錢。之後的路,只能祝你好運了。」
胖商人討價還價,爭辯道:「外面有的是人,三十兩就一大堆人搶著做!」
歐陽風發出一串低笑:「呵呵呵……你指的是那些連鞋子都買不起,被太陽曬得嘴唇都裂開了的刀客?」
「既然如此,那就去找你的一品高手吧。」
「生意不成情誼在,好心提醒你一句……」
「晚上睡覺的時候最好小心些,說不定你請的刀客們在夜裡就變成了要你命的劫匪。」
話音未落,歐陽風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唰」地撐開,舉過頭頂,轉身便欲離開。
這種炎熱的天氣,與其在這裡跟一個吝嗇的商人浪費口舌,最理想的莫過於坐在搖椅上,悠閒地品嘗冰鎮西瓜。
「等等!歐陽先生!請留步!」胖商人終於急了,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臉上的肥肉因緊張和燥熱而抖動。他咬緊了牙關,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殺了『一陣風』,再……再送我們的人和平安抵達平安鎮!一百兩銀子!如何!?」
歐陽風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
傘沿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半張臉,卻遮不住他那雙驟然變得明亮如寒星的眼眸。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達成交易後的滿意微笑,簡潔而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成交。」
「明天早上,你會看到『一陣風』的腦袋。然後,我的人會護送你們安全進入平安鎮。」他語氣平穩地安排著,「定金,三十兩銀子。到了平安鎮後,尾款交給他——」
隨著歐陽風的話音,一個一直如同影子般靜默立於他身後陰影中的身影,向前邁了半步。
那是一個一身緊身黑衣,面容冷峻如冰的年輕劍客。
他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眉心處一點硃砂般的紅印,宛如雪地里落下的梅花,讓他本就冷漠的氣質更添幾分肅殺。
他的名字,正如他的標誌一樣,簡單醒目,令人過目難忘——一點紅。
………………
一點紅是歐陽風麾下的第一殺手,也是唯一的一個殺手。
那十三個被刺瞎了一隻眼的沙匪,搬搬屍體還湊合,真有什麼棘手的任務,他們屁用都派不上。
歐陽風其實也想過招募一些殺手給自己打工,但要麼是沒什麼本事的,要麼是自視甚高獅子大開口的,反正是一個都沒瞧上,再加上沒有多少生意,便一直擱置了下來。
而招募一點紅的過程,可謂是不費吹灰之力,屬於買一送一的那種。
黑風坳的那個夜晚,一點紅當時也在做任務——目標,烽火連城。
但一點紅失敗了。
在一點紅的劍即將刺入烽火連城眉心的那一刻,烽火連城拉過身邊的女人擋在了自己面前,擋下了那致命的一劍。
劍刺穿了那個無辜女人的胸膛,烽火連城卻毫髮無傷。他咧嘴一笑,用力的將中劍的女人推向一點紅,讓整個劍身穿透身體,用女人的骨頭卡住劍身,隨後一掌擊飛了一點紅,順勢將劍奪下。
一個沒了劍的劍客,戰力瞬間失去大半,而烽火連城的數千手下也圍了過來……結果不用多說。
任務失敗,一點紅下場悽慘。
握劍的右手被砍斷,身體被吊在旗杆上,烽火連城則在下方喝酒吃肉,等著他的血流干,慢慢死去。
一點紅被吊了整整一天一夜,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世界變得血紅而遙遠。然後,他看到無數的蛇從黑暗中湧出,聽到慘叫聲此起彼伏,聞到空氣中瀰漫開的血腥與甜膩混合的怪異氣味。
當他在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乾淨的沙地上,斷手已經被接好,傷口被仔細地包紮過。那個駕馭萬蛇的少年,正用一塊濕布擦拭著手上的血跡。
「你醒了?」那少年問。
一點紅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的問道:「為什麼要救我?」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順手而已。」少年聳了聳肩。
一點紅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是個任務失敗的殺手,本應該去死。但你救了我,我這條命,就是欠你的。我什麼都不會,只會殺人,以後我就幫你殺人。」
歐陽風當時就笑了。
他正愁身邊沒有一個用得上的得力人手,這不,說人才,人才就到了。
......…………
此刻,一點紅面無表情地站在胖商人面前,算是打了招呼。
一點紅不需要說話,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胖商人被他那冷冰冰的目光掃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與之對視。
歐陽風撐著黑傘,轉身走進了那片白晃晃的陽光里,聲音從傘下飄出來:「定金送到後院就行。明天早上,你會收到你想要的消息。」
胖商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撐傘的背影慢慢走遠,消失在熱浪蒸騰的街道盡頭。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裡說不出是踏實還是忐忑。
但無論如何,交易已經達成。
在這龍門鎮,和白駝山莊做交易的人都知道一個規矩——你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但你必須相信歐陽風的名譽。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讓任何一個付了錢的人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