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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西毒之名

  阿青說得對。

  想要生意好,就得有名氣。

  就像人們買衣服買鞋子,頭一個想到的永遠是那些名牌。有些純棉做的短袖,穿起來比阿迪耐克舒服多了,只要二十塊錢,但若是貼上名牌的標籤,就直接可以價格漲到兩百。

  有個叫什麼八離世家的名牌更過分——一卷膠帶做成手鐲敢賣八千,一個破破爛爛的塑膠袋當包包標價兩萬,照樣有人瘋搶。

  其實道理是一樣的。

  歐陽風躺在搖椅上,把這些道理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他也得打響自己的名號。要讓龍門鎮的人一有就醫、僱人的需求,頭一個想到的就是白駝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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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問題是,這名氣要怎麼打響呢?

  難道真的像阿青說的那樣,靠守?守個幾十年,熬成白髮蒼蒼的老神醫,自然就有人信了?

  歐陽風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頭皮發麻。

  幾十年?他可沒那個耐心。

  好在龍門鎮從來不缺機會。

  正當歐陽風琢磨著該怎麼一鳴驚人的時候,機會送上門來了。

  下達任務的方式,是龍門鎮黑市的最高規格——「血書懸紅」。

  發布者以真名實姓,加蓋特殊印信的血書為憑,貼在鎮中最熱鬧的聚賢樓公告欄最頂端。羊皮紙上的字跡殷紅刺目,帶著一股子鐵鏽般的血腥氣。

  發布者的名字:姬冰雁。

  蘭州巨富,生意遍及西域,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信譽和財富的象徵。能讓這種人動用血書懸紅的目標,可想而知不是什麼善茬。

  懸紅的內容很簡單:盤踞在鎮外百里黑風坳的馬匪團伙——「黑沙騎」。

  要求: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報酬是黃金十萬兩,現付。

  報酬的確很高,整個龍門鎮來來往往的人都眼紅不已,但一看任務的目標,臉色立馬變了,搖頭離開。

  黑沙騎,匪眾數千,凶名赫赫。

  大頭領自稱「烽火連城」,是實打實的御氣期一品高手,傳聞即將突破先天。

  黑榜上排名第一百一十七位,一口九環金背大砍刀下亡魂無數,據說曾單槍匹馬屠滅過一支近百人的商隊護衛。其麾下四大金剛,也都是江湖上排得上號的狠角色。

  前陣子有七個從天山下來的劍客,自稱天山七劍,豪氣干雲地表示要為民除害,結果沒幾天,七個人的屍體就掛在了鎮外高高豎起的木樁上,被風沙吹成了乾屍。

  這張懸紅在聚賢樓掛了幾個月,染血的羊皮紙邊角都被風沙吹得卷了邊,卻始終無人敢揭,也無人願揭。

  殺一個烽火連城,也許不難。但數千匪眾,想要一個不留的殺光,就有點強人所難了。

  所以這懸紅被許多人當作了玩笑,甚至成了黑沙騎炫耀武力的資本,時常有匪徒醉酒後跑到鎮外叫囂,指著那張懸紅哈哈大笑,說這就是所謂的高手,所謂的英雄好漢,也不過如此。

  直到那個總是懶洋洋地躺在自家山莊門口搖椅上,仿佛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少年,慢慢地踱步到了聚賢樓下。

  歐陽風站在那張血紅的懸賞令前,仰頭看了一會兒。

  關注度,話題量,拉滿!

  就它了!

  有人認出了歐陽風——就是西頭土坡上那個新來的小大夫,整天無所事事地曬太陽,偶爾給人看看痢疾拉肚子,收費五個銅板。

  沒有人覺得他是來揭那張懸紅的。

  連天山劍客都折在了裡頭,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能幹什麼?

  但就在所有驚愕目光的注視下,歐陽風伸出手,輕輕巧巧地揭下了那張懸賞令。

  沒有豪言壯語,討價還價,看都懶得多看周圍人一眼。他只是將那張染血的羊皮紙仔細折好,塞進袖中,然後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悠悠地踱回了西頭土坡上那座孤零零的白駝山莊。

  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

  那一夜,月黑風高。

  黑風坳的營地一如既往地喧鬧。篝火映紅了半邊天空,烈酒的氣味隨風飄散,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聲混雜在一起,傳出很遠很遠。

  這裡是黑沙騎的老巢,數千悍匪聚集於此,方圓百里之內,無人敢靠近一步。

  後半夜,喧囂聲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平息的那種停,而是一瞬間被掐斷的那種——像是有人猛地扼住了整座山谷的喉嚨。

  篝火還在燃燒,酒碗還握在手中,但那些聲音,那些狂笑,那些嘶吼,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連慣常的狼嚎和蟲鳴都消失了,仿佛這片山谷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徹底按入了沉默之中。

  次日,天色未明。

  姬冰雁派了自家老僕前去探查,同時做好了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收屍的準備。

  老僕帶著一隊膽戰心驚的護衛,戰戰兢兢地摸到了黑風坳外圍。他們沒有看到半個凶神惡煞的馬匪,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甜膩與腥臭混合的怪異氣味。

  老僕皺了皺眉,這氣味他從來沒有聞過。他示意護衛們跟上,小心翼翼地穿過了第一道哨卡。

  哨卡里的兩個哨兵還在,但他們永遠不會再站起來了。他們保持著生前的姿勢——一個靠在木柵欄上,一個半跪在地,手裡還握著酒囊。但他們的臉色發黑,七竅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景象。

  老僕的臉色開始發白。他加快了腳步,穿過第二道哨卡,走進營地深處,然後他看到了——地獄。

  目之所及,全是屍體。

  數千的悍匪,連同他們那不可一世的大頭領「烽火連城」,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大金剛,以及所有的大小頭目、嘍囉——所有人,都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僵斃在地。有的倒在篝火旁,酒碗還握在手中;有的蜷縮在帳篷里,仿佛在睡夢中死去;更多的則是倒在營帳間的空地上,姿態扭曲,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但真正讓老僕和那些見慣了生死的護衛們臉色慘白、腸胃翻湧、當場嘔吐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他們的死因。

  殺死他們的,是——蛇。

  到處都是蛇。

  密密麻麻的、各種顏色、各種大小的蛇。

  漆黑的、赤紅的、翠綠的、金環的、銀環的……它們纏繞在屍體上,盤踞在帳篷頂上,蜷縮在酒罈之間。

  整個營地,被一片無邊無際,蠕動的蛇海徹底吞噬。

  那些蛇在屍體間緩緩游弋,吞吐著猩紅的信子,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而在屍山血海的中央,那片唯一還算「乾淨」的空地上,一個人靜靜地躺著。

  他躺在一條約莫水桶粗細的銀鱗巨蛇頭頂,雙手枕在腦後,胸膛隨著呼吸平穩地起伏著,睡得香甜無比。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甚至能看出一絲滿足的微笑。

  正是昨日揭下懸紅的那位少年,歐陽風。

  在他的周圍,無數毒蛇昂著頭,吞吐著猩紅的信子,姿態卻異常溫順,甚至帶著一絲敬畏,仿佛在向它們的君王致意。

  老僕的雙腿開始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含糊的氣音。隨後他轉身,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片死亡之地。那些護衛也跟著跑,沒有人有勇氣再多看一眼。

  消息如野火般席捲龍門鎮,又以更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

  黑沙騎,數千悍匪,一夜之間,雞犬不留。

  死狀詭異可怖,皆為毒蛇所噬。

  唯一在現場的活人,是那個揭了懸紅,看著文弱蒼白的少年郎。

  那數千人的死法,比任何慘烈的廝殺都更讓人骨髓發寒。

  三天後,姬冰雁親自帶著十萬兩黃金,由一隊沉默的護衛押送,分文不少將黃金送到了西頭土坡上的白駝山莊。

  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從那一天起,龍門鎮就多了一個新的頭領。

  再沒有人敢用看肥羊的眼神打量那個總在曬太陽的少年,再沒有人敢踏足西頭土坡尋釁滋事。地痞流氓繞道走,坐地虎們噤若寒蟬,甚至主動派人送上「心意」,以示友好。所有關於白駝山莊的試探、算計、敵意,都在那一夜之後煙消雲散,化為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歐陽風和他的白駝山莊,用一種極致驚悚的方式,在這片信奉弱肉強食的土地上,牢牢地紮下了根,成了龍門鎮一個無人敢碰的禁忌。

  歐陽風則是每天懶洋洋地躺在搖椅上曬太陽,看病收錢,接委託做生意,仿佛那一夜的事從未發生。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副慵懶無害的表象下,隱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從此以後,任何踏入白駝山莊的人,無論是求醫問藥,還是談買賣談生意,都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放輕腳步,帶著十二分的小心與恭敬。

  因為那裡住著的,是能馭使萬蛇,一夜屠盡萬匪的——

  白駝山莊莊主,西毒歐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