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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這種任務,好無聊

  清晨,龍門鎮籠罩在一層稀薄如紗的淡青色曦光之中,戈壁夜間的寒氣尚未被初升的日頭完全驅散,空氣里殘留著沙礫冷卻後的乾冷。

  白駝山莊那扇帶著些許木料清香的院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又輕輕掩上。

  一點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院中,落地無聲,仿佛他本就站在那裡,只是晨光將他從夜色中勾勒出來。他依舊是一身緊束的黑衣,與昨夜離去時並無二致,只是衣角下擺沾染了深褐色已經半凝固的露水與沙土,更添幾分僕僕風塵。

  引人注意的,並非他自身,而是他右手隨意提著的一樣物事。

  一顆頭顱。

  頭髮雜亂,沾滿沙塵,怒目圓睜,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與瞬間的死亡而擴散,臉上的肌肉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扭曲與不甘——正是橫行黃沙渡一帶、凶名在外的流沙賊頭領「一陣風」。

  眉心處,一點細如針尖的劍痕異常醒目,那是唯一的致命傷,顯示出出手者無與倫比的精準、狠辣,以及對自身劍術的自信。

  脖頸處的切口平滑如鏡,甚至能看到微微收縮的筋肉和骨骼斷面的紋理,可見那一劍之快,頭顱幾乎是順著劍勢的慣性滑落。

  血腥氣混合著戈壁清晨特有的清冷與塵土味,隨著一點紅的出現,悄然瀰漫在這座靜謐的小院裡。

  一點紅的表情,如同萬載不化的玄冰,冷漠,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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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仿佛只是隨手提回了一捆柴,或是一袋米,而非一顆昨夜還發號施令生殺予奪的悍匪頭顱,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院中,任由那頭顱斷頸處最後幾滴粘稠的血液,緩慢地、沉重地滴落在被晨露微微打濕的泥土地上,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嗒、嗒」聲。

  歐陽風躺在院子裡唯一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搖椅上,舒適地躺著,身體隨著搖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輕輕起伏,半眯著眼睛,悠然地欣賞著遠處地平線上,那輪正努力掙脫大地束縛將天際染成一片暖金的朝陽。

  直到那「嗒、嗒」的滴血聲持續了七八下,歐陽風才終於從某種神遊狀態中醒來,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那顆猙獰的頭顱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開,落到一點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

  「恩。」一點紅的回應,簡短,冰冷。

  歐陽風皺了皺鼻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建議道:「下次能不能用塊黑布把腦袋包住再拿回來?血滴得到處都是,腥氣太重,影響我欣賞日出的心情了。還有,這一路上拎回來,萬一被早起玩耍的小孩子看到,嚇哭了,還得麻煩阿青買糖去哄。」

  一點紅嘴角扯動了一下,冷笑道:「黑布,一個大錢。」

  意思很清楚:你又不給報銷,我憑什麼自掏腰包?

  歐陽風從善如流,覺得這個理由非常充分,立刻放棄了不切實際的要求,點了點頭道:「哦,那就算了吧。」他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隨時都會重新合上,含糊地吩咐道:「和平客棧,你知道地方的。人應該等急了,吃完早飯就出發吧,別耽誤了時辰。」

  和平客棧。

  龍門鎮無人不知,也無人敢輕易踏足的禁忌之地。

  與其說是客棧,不如說是一座用黃土和石塊壘砌而成的堡壘。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鎮子最南頭,靠近流沙賊經常出沒的戈壁方向。

  客棧本身平平無奇,但門前斑駁的石壁上,深深插著的一把鏽跡斑斑,卻透著森然煞氣的古舊長劍,讓所有路過之人屏息凝神。

  傳說,二十年前,客棧的老闆曾用這把劍,單槍匹馬,屠盡了方圓百里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馬賊、大盜、沙匪,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據說死在他劍下的亡魂,數以萬計。之後不知何故,他封劍歸隱,在此開了這家「和平客棧」,並立下一條鐵律:店內禁止一切尋仇私鬥,違者——死。

  這條規矩如同鐵鑄,無人敢破,也無人能破。無論是江湖豪客,還是亡命之徒,進了和平客棧,都得把兵刃和仇怨暫時收起。

  那付了定金的胖富商,此刻就帶著他驚魂未定的商隊,住在那和平客棧里,正焦灼地等待著一點紅出現,護送他們和那批要命的貨物,前往相對安全的平安鎮。

  一點紅自然明白歐陽風的意思。但他腳下如同生了根,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十兩銀子加上五十個大錢,不算少了。」歐陽風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空氣解釋這筆生意的合理性,手指在搖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嘆道:「一個剛剛摸到後天三品門檻,全靠一股狠勁的刀客而已。對你來說,跟殺只雞有什麼區別?跑一趟平安鎮,來回加上護衛的時間,這個價錢,很公道了。」

  「不是錢的事!」一點紅從鼻腔里冷哼出來的一股寒氣,語氣煩躁,像是被什麼髒東西反覆沾上了手,「這是第十三個『一陣風』了!」

  歐陽風對他語氣中的不滿並不在乎,反而懶懶地伸出右手,在身旁那張充當茶几的破木桌上摸索著,準確地抓住了那隻粗陶酒壺。他也不起身,就那樣躺著,拔開塞子,美美地呷了一大口。

  劣質燒刀子的辛辣滾過喉嚨,讓他愜意地眯起了眼,咂了咂嘴,回味著那點灼熱感,才慢悠悠地道:「唔……我算算啊。按照以往的經驗,估計明天,或者後天,流沙賊里就會選出新的頭領,到時候,就該有第十四個『一陣風』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算,然後拖長了尾音,補充道:「這麼算下來,不到半年時間,光是『一陣風』這個名號,前前後後,一共幫你賺了……嗯,一百三十六兩銀子又五十個大錢。妙的很呢~~~既能為民除害,又能補貼家用,還能讓你的劍不至於生鏽,一舉多得,豈不美哉?」

  「為什麼不一次把那些流沙賊全殺了?」一點紅終於問出了心中憋悶已久的問題。

  以歐陽風馭蛇之術和劍術,蕩平黃沙渡的流沙賊,易如反掌。

  何必像現在這樣,如同割韭菜,割一茬,長一茬,沒完沒了?

  「唉~~~」歐陽風仰起頭,將剩下的半口酒倒進嘴裡,悠悠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望著天空乾淨的藍色,喃喃道:「殺光了流沙賊,用不了多久,就會有黑沙賊冒出來;就算你把黑沙賊也殺光了,紅沙盜、白沙匪……又會像雨後的毒蘑菇一樣,不知從哪裡就鑽出來了。」

  「這大漠裡的賊寇,就像這地上的沙礫,是殺不完,也清不淨的。只要還有商隊經過,只要還有利益可圖,就永遠會有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這刀頭舔血的買賣。」

  他側過頭,瞥了一點紅一眼,笑道:「所以嘛,我們的生意,也是做不完的。細水長流,穩穩噹噹,多好。何況又沒人出錢請我們去把整個流沙賊剿滅乾淨~~~咱們是生意人,不是俠客,更不是官府,賠本的買賣可不能做。」

  一點紅並非不懂這個道理。弱肉強食,利益驅使,這本就是江湖,是世道的縮影。

  只要這龍門鎮還在,只要通往西域的商路不斷,只要駝鈴還會響起,就永遠會有新的「一陣風」、「一股煙」、「一片沙」冒出來。

  他只是……厭倦了。

  厭倦了這種毫無挑戰,如同例行公事般的重複殺戮。

  他手中的劍,渴求的是能與真正高手對決時,那電光火石間的靈感迸發與生死一線的酣暢淋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次又一次,去割下那些空有凶名,實則劍法粗陋的匪首頭顱。

  對一點紅而言,不是磨礪,是侮辱,是對劍的褻瀆。

  「以後這種沒意思的事,別找我!」一點紅丟下這句硬邦邦的話,不再停留,也不再去看搖椅上那個仿佛對一切都不在意的少年。他手腕一抖,那顆一直提在手中的頭顱劃出一道拋物線,「噗通」一聲,精準地落進了院角那個平時用來堆積雜物、此刻空著的破籮筐里,濺起幾縷灰塵。

  小院重歸寧靜,只有那張破舊的搖椅,此刻又慢慢恢復了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吱呀……吱呀……」聲。

  歐陽風搖了搖頭,嘴角揚起自嘲的笑意,重新閉上了眼睛,身體隨著搖椅輕輕晃動,喃喃道:

  「說的好像我還有其它人可找一樣。」

  「切,侮辱~~~一個殺手,總把自己當成劍客,這才是對殺手職業的侮辱。」

  「天下第一殺手……還真是目標遠大,唉,也不嫌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