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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鐵手無情

  歐陽風拿起桌上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有些渾濁的茶水,慢慢呷著,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連日奔波,與毒蛇猛獸斗,與江湖匪類斗,與朝廷鷹犬周旋,還要操心一個半死不活的「九現神龍」……真是比在醫院連續值三個大夜班還累。

  不一會兒,酒菜上齊。

  一盤色澤金紅、外焦里嫩、香氣撲鼻的烤羊排;一碗湯汁濃郁、羊肉酥爛、粉絲晶瑩的羊肉泡饃;還有一碟清炒時蔬,碧綠誘人。酒是溫過的,倒在粗陶碗裡,色澤琥珀,酒香醇厚卻不刺鼻。

  歐陽風眼睛一亮,連日風餐露宿,不是乾糧就是野味,此刻見到這般色香味俱全的正經酒菜,頓時食指大動,腹中饞蟲大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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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夾起一塊羊排,外皮酥脆,內里汁水豐盈,毫無膻味,只有香料與肉香完美融合的滿足感。再喝一口羊肉湯,鮮香滾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就著泡饃,大口吃肉,小口喝酒,聽著市井喧囂,看著窗外人流,這一刻,什麼江湖恩怨,什麼朝廷追捕,什麼師門任務,都被他暫時拋到了腦後。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雖然沒什麼好得意的,但飯得吃,酒得喝。」

  歐陽風愜意地眯起眼,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這西北的烈酒,初入口辛辣,回味卻綿長甘醇,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正當他吃得津津有味,考慮著要不要再加個羊蹄或者燒餅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奇特的規律。

  但不知為何,二樓原本的喧譁談笑聲,卻在那腳步聲響起的同時,不約而同地低了幾分,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清冷氣息,隨著那腳步,一同漫上了這層樓閣。

  歐陽風咀嚼羊排的動作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掃了過去。

  上來的,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姑娘。

  輪椅是特製的,木料紋理細膩,泛著清漆的光澤,扶手打磨得圓潤,推著它的是四名青衣小鬟,皆是十五六歲年紀,容貌清秀,身姿挺拔,腰間都懸著劍,眼神銳利,氣息沉凝,絕非尋常侍女。

  四人抬著輪椅,上這樓梯竟也如履平地,輕盈無聲。

  輪椅上的人——一襲白衣,不染纖塵。

  衣料是極好的雲錦,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剪裁合體,勾勒出略顯單薄卻挺拔的身姿。她的面容,是一種不帶絲毫煙火氣的清冷美麗。膚色極白,仿佛常年不見陽光的羊脂白玉,襯得眉睫烏黑,唇色極淡。五官精緻得如同用最上等的工筆細細描繪,但眉眼間的神態,卻如終年不化的雪山之巔,疏離、淡漠,帶著一種洞悉世情卻又置身事外的冷寂。

  尤其是一雙眼睛,瞳色是極深的黑,看過來時,目光沉靜,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像是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她的膝上,平平整整地鋪著一方素色的薄毯,毯下,隱約可見雙腿的輪廓,安靜地擱在輪椅的腳踏上。雙手交疊放在毯上,十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無情,盛崖余。

  神捕司,四大名捕之一。

  歐陽風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慵懶褪去。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片羊肉,送入嘴中慢慢咀嚼,目光卻已低垂,用餘光留意著那輪椅的方向。

  四大名捕各有轄區,若非有天大要案,或是涉及朝廷機密,絕少聯袂行動,更遑論遠赴西北邊陲。她此刻現身,恐怕與戚少商之事脫不了干係。

  想到此處,歐陽風下意識地又往窗邊挪了挪,身體微微側向牆壁,讓自己儘量不那麼顯眼。無情的出現,意味著巨大的「麻煩」,他可不想再被捲入任何風波了。

  但無情絕美的外貌和冷艷的氣質,卻讓他不由自主的抬頭多看了幾眼。

  好美一姑娘,天仙之名,名符其實……唉,只是可惜了,腿部在襁褓之時便被仇家以陰毒暗器所廢,經脈、骨骼、氣血盡遭破壞。又過了十餘年,經脈怕是早已萎縮粘連,氣血枯絕,肌肉萎縮退化……想要恢復,實在是千難萬難。

  嗯……如果尋得千年斷續、天山雪蓮、火玉髓等續經接脈、生肌活血的絕世良藥,再配合神農谷秘傳的「金針渡穴」之術,將雙腿皮肉剖開,以金針引導藥力,重塑斷裂淤塞的脈絡經穴,再以「先天功」溫養疏導,刺激壞死的神經緩慢復甦,或許……

  對了,腿骨也被陰勁震碎,現已畸形固化,怕是要全部敲碎,用玉骨生肌散輔助,重新矯正生長才行……期間需以金針固定,輔以藥浴、按摩、真氣貫注,過程漫長痛苦,且成功率……

  歐陽風一邊嚼著羊肉,一邊在腦海里推演著治療方案,各種藥材、手法、步驟、風險……

  倒不是他真想給無情治傷,純粹是醫者本能,見到這等疑難雜症、陳年舊傷,就忍不住代入醫者身份,假想一番若是自己出手,該如何醫治,有無可能。

  算了吧。

  推演到一半,歐陽風就在心裡搖了搖頭,放棄了這個念頭。

  麻煩得很。

  且不說那些絕世藥材難以湊齊,手術過程複雜精細到令人髮指,耗時極長,痛苦非人,成功率更是低得可憐,不足五成。

  即便僥倖成功,能恢復行走,也絕不可能恢復到雙腿未廢前的狀態,更別提施展高深輕功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苟住,苟住才是王道。

  輪椅在跑堂殷勤的引導下,在二樓靠里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停下。四個劍僮安靜地侍立兩側,無情微微頷首,點了幾樣清淡的菜式,一壺清茶。自始至終,她的目光都低垂著,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仿佛周圍的一切嘈雜、窺探,都與她無關。

  無情突然皺了皺眉,她感應到有道目光與眾不同,仿佛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審視一件「物品」一具「標本」,想要穿透皮囊,看清自己內里的每一寸。

  這感覺讓她極其不適,有被冒犯的微怒,當下抬眼看向靠窗的方向。

  歐陽風連忙收斂心神,不再「視診」,端起粗陶酒碗,湊到嘴邊,做出飲酒的姿態,恰好用碗沿擋住了大半張臉。

  他心中暗驚,自己只是下意識地用「醫者」的眼光多看了幾眼她的腿傷,竟也被她察覺了?這無情的感知,未免也太過敏銳了些!不愧是四大名捕中最為神秘難測的一位。

  待無情移開目光,沒等歐陽風鬆一口氣,樓梯口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大約三十出頭,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戾氣。他身穿錦袍,腰佩長劍,行走間龍行虎步,顧盼自雄,一看便知是久居人上、手握權柄之輩。女的年歲稍長,三十許人,風韻猶存,但眼角眉梢同樣帶著刻薄與冷厲,一身勁裝,背負雙刀,掃視全場時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與殺氣。

  赫連春水!息大娘!

  歐陽風瞳孔微微一縮。這兩個名字,在江湖上同樣響亮。

  赫連春水出身將門,卻因家族恩怨叛出,投身江湖,為人陰鷙狠辣,睚眥必報,武功高強,尤其是一手「春水劍法」,詭異莫測。息大娘真名息紅淚,號稱「女關公」,是戚少商的老相好。

  他們怎麼會湊到一起?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兩人踏上二樓,目光掃視一圈後,竟不約而同地,牢牢鎖定了坐在角落裡的無情!

  那目光,絕非善意,而是如同毒蛇盯上獵物。

  尤其是息紅淚,那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直響。

  無情回看了一眼後,繼續小口品酒,她感應到了殺意,心裡卻是莫名其妙,記憶中似乎沒與這二人打過交道。

  歐陽風則是暗暗叫苦。這都什麼跟什麼?無情、赫連春水、息大娘……這三位隨便哪個都是能攪動一方風雲的主兒,看樣子還結著不小的梁子。

  這要是打起來,拆了這醉仙樓都是輕的!他再次確認了一下窗戶的位置,估算著跳下去的姿勢和落地角度,心裡祈禱這幾位大佬能看在人多眼雜的份上,暫且按捺住。

  但老天爺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讓他這頓飯吃不消停。

  樓梯口,第三次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聲音沉重,氣息不穩,帶著踉蹌。

  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穿著沾滿乾涸血跡的深色短打,披散著頭髮,一步一步走了上來。他臉上帶著疲憊,嘴角有血漬未乾,胸前的衣服也破裂了幾處,露出裡面精壯的肌肉和幾道猙獰滲血的傷口。

  他左手受了傷,握著一把長劍,右手穩定有力,指節粗大,布滿了老繭。

  鐵手!

  四大名捕又來一位!

  歐陽風眼角抽搐了一下。

  鐵手是孤身一人上來的,那五個被他廢了手腳的垃圾呢?鐵手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勢,誰能將這位以一雙鐵掌橫練功夫聞名,內力雄渾著稱的鐵手傷成這樣?

  他從不用劍,那現在左手的那把劍,莫不就是——逆水寒?

  鐵手的目光在二樓掃過,自然也看到了無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凝重。他朝無情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本想走過去,卻突然想到自己已脫離公門,現在更是一身麻煩,當下立在原地未動。然後目光銳利地掃過赫連春水和息大娘,在兩人充滿殺意的目光上停留一瞬,眉頭緊鎖。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歐陽風身上——就在歐陽風以為自己被發現,準備跳樓遁走時,卻發現鐵手其實並不是看自己,而是透過臨街的那扇窗戶,看向窗外樓下某個位置。

  鐵手的眼神沉重。

  歐陽風順著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往樓下瞥了一眼。就這一眼,讓他剛剛喝下去的那口酒,差點從鼻子裡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