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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吃飽了先

  樓下街對面,不知何時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馬車旁,站著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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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裡走出兩人,並肩而行,正往酒樓而來。

  左邊一人,身穿朱紅官袍,腰懸玉帶,面白無須,雙目狹長,看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陰冷,官拜刑部侍郎,素以心狠手辣,善長羅織罪名的文張。

  右邊一人,則是一名年約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縷長髯,穿著深藍色捕頭公服,眼神銳利如刀,氣息沉凝如淵,行走間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儀——六扇門總捕頭之一,鐵面無私,武功深不可測聞名的「神捕」劉獨峰!

  在他們身後半步,是臉色蒼白、眼神陰冷、氣息有些萎靡但透著狠戾的顧惜朝。

  再後面,則是黃金麟、李福、李慧,以及連雲寨驚變後投靠顧惜朝的「連雲三亂」等一眾鷹犬爪牙。

  最後被兩名如狼似虎的捕快架著,拖上樓梯,重重扔在地上的,赫然是戚少商!

  他渾身是血,斷臂處草草包紮的布條又被鮮血浸透,臉色慘白如紙,氣若遊絲。

  嘴唇乾裂烏紫,雙目緊閉,只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證明他還吊著最後一口氣。露出的皮膚上,隨處可見鞭痕、烙傷,顯然在被擒後,又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與重創,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

  戚少商的出現,讓酒樓中的殺氣瀰漫,桌椅碗碟都隨之不停顫抖。

  「戚少商!」鐵手低吼一聲,目眥欲裂,便要搶上,卻被劉獨峰冰冷的目光一掃,硬生生止住腳步。

  顧惜朝陰冷笑道:「沒想到你命還挺大,雷都沒劈死你!」

  「鐵手,你擅離職守,縱放要犯,私毀公文,罪同叛逆!還不束手就擒!」文張陰惻惻地開口,聲音尖利,在寂靜的二樓格外刺耳。

  「文大人言重了,叛逆的罪名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扣在頭上的。」劉獨峰撇了文張一眼,不屑的冷哼了一聲,這才轉向鐵手嘆道:「鐵手,看在諸葛先生的份上,我不想與你為難,但戚少商之事,你莫再插手!將逆水寒交出來,你或可戴罪立功,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鐵手冷冷回應道:「戚少商並非奸惡之徒,而是遭人陷害。連雲寨之事,疑點重重!如果連顧惜朝、「師爺」王命君、「刺蝟」張窮、「百變」秦獨、「必死」樓大恐、「笑殺」彭七勒這般背叛兄弟、殺人奪寶、毫無人性的所作所為,都能得封了官職,得朝廷重用……」

  他目光如冷電,掃過顧惜朝、文張,以及他們身後那些爪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與決絕:

  「我要這官身何用!」

  「山神廟時,我已辭去官職,將帶戚少商返京,面聖陳情,證其清白!」

  「我鐵游夏,的確是為朝廷效命,但絕不是鷹犬走狗!我們兄弟四人,對錯誤的指令和冤噬的刑決,從來都要明辨是非,見不得有人枉死!」

  他踏前一步,儘管身形踉蹌,但氣勢不減:「官可去、頭可斷、血可流,但俠義之心,是萬萬不可丟的!」

  顧惜朝上前一步,眼睛一直都盯著他的左手長劍,冷冷道:「逆水寒,交出來!」

  鐵手將長劍微微提起,橫於身前,淡淡道:「朋友以命相托,自當粉身碎骨。且此劍事關重大,如何能交給你這種忘恩負義之人!」

  「冥頑不靈!」文張大笑道:「看來鐵手是死了心要違抗朝廷命令,要與戚少商這朝廷重犯沆瀣一氣,既然如此,你便是板上釘釘的朝廷欽犯。來人,他若敢拒捕,殺無赦!」

  幾枚暗器飛來,阻斷了追兵。無情冷冷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我看誰敢!」

  ……

  歐陽風收回目光,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帶來一絲灼熱,從對話中大致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大概是戚少商半路在山神廟裡遇見了帶著「師爺」王命君、「刺蝟」張窮、「百變」秦獨、「必死」樓大恐、「笑殺」彭七勒五人的鐵手,恰好顧惜朝追兵已到。

  鐵手與戚少商早就相識,他同情戚少商的遭遇,認定戚少商無罪,當下違抗朝廷命令,決定保護戚少商為其平反,甚至不惜辭去官職,對抗顧惜朝。

  但結果……鐵手重傷,戚少商被抓,「師爺」王命君、「刺蝟」張窮、「百變」秦獨、「必死」樓大恐、「笑殺」彭七勒五人則是被暫扣監牢。

  「我明明都繞著走,分開跑路,各奔東西了!怎麼還能在這鬼地方碰上?而且還是這種『齊聚一堂』的場面?」

  這小小的醉仙樓,此刻匯聚的勢力之複雜,高手之多,簡直可以開一場武林大會了!

  他娘的,這叫什麼事兒?

  自己明明已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為了避開顧惜朝那幫瘟神,三人分了三條路走,自己特意選了這麼個不起眼的小道,還換了身衣服,好不容易到了這西京城,就想安安靜靜吃頓飯,買點補給,然後繼續溜之大吉……

  結果呢?

  該來的,不該來的,全踏馬的擠到了一起,還就在自己吃飯的酒樓!

  換一家酒樓你們會死麼?

  簡直是霉氣衝天,喝涼水都塞牙縫的絕世霉運!

  歐陽風幾乎能預感到,接下來這頓飯,怕是要吃得驚天動地,人仰馬翻了。他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選了個靠窗的好位置。

  跑堂的端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正要給無情那一桌送去,踏上樓梯,就覺得雙腿發軟,接著便尖叫一聲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劉獨峰沒有開口,只是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無情所在的屏風處停留一瞬,又掠過赫連春水、息紅淚,最後看向了歐陽風——他的眼睛在這個獨自坐在窗邊、身著灰袍、看似被眼前陣仗嚇呆的「尋常」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一旁。

  歐陽風嘴裡那口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肉,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濃郁的肉香在舌尖化開,本該是極致的享受,可眼下這氣氛……

  「管他呢,」歐陽風心裡嘀咕,腮幫子用力,終於把那一大塊羊肉咽了下去,順手又舀了一勺濃香滾燙的羊肉湯,吹了吹氣,暗暗想著:「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打生打死是你們的事,這頓飯我可是付了錢的,總不能浪費。」

  於是,在這落針可聞、殺氣幾乎凝成實質的醉仙樓二樓,出現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各方高手氣勢對撞,眼神交鋒,空氣沉重。唯有靠窗的那一桌,那個穿著不起眼灰袍的年輕身影,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面前的酒菜。

  「吧唧……吧唧……」

  歐陽風啃羊排啃得很認真,每一絲筋肉都要剔乾淨,骨頭啃得光溜溜,放下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喝湯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滿足的呼氣聲。泡饃掰得大小均勻,泡進濃湯里,吸飽了汁水,再送入口中,咀嚼得慢條斯理。時不時還端起那粗陶酒碗,抿上一口溫過的酒,發出細微的「滋溜」聲,臉上露出愜意之色。

  飯店嘛,不就是吃飯的地方!

  歐陽風吃得理直氣壯,吃得旁若無人,吃得香飄四溢。

  那烤羊排的焦香,羊肉湯的濃鮮,混合著酒氣,在這瀰漫著無形硝煙的空間裡頑固地擴散著,挑戰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在這等劍拔弩張、高手環伺、殺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氣氛中,依然如此鎮定自若,堪稱享受地大快朵頤……這本身,就已經昭示了不尋常。

  鐵手眼角餘光掃過那埋頭苦吃的側影,想起了那五人對自己所描述的少年,心中驚疑更甚。

  這少年太過鎮定,鎮定得反常。

  要麼是懵懂無知到極點,要麼……就是有所依仗到了極點。聯想起那五個惡徒被挑斷手腳筋的乾淨利落,他更傾向於後者。

  無情雖在屏風後,但那清冷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阻隔,將歐陽風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納入眼中。他吃飯的速度、節奏、甚至咀嚼時臉頰用力的弧度,都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平穩,沒有半分緊張導致的僵硬或加速。這種平靜,並非偽裝,而是源於一種無所畏懼的底氣。

  劉獨峰的視線則更多停留在歐陽風腰間的長劍和藥箱上,尤其是那柄劍的制式,讓他心中猜測漸漸清晰。

  全真教的年輕弟子,醫術毒術不凡,劍法詭異高明,應該就是救過戚少商的那個少年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