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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銀票與追兵

  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顛簸前行,車廂內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戚少商在一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喉嚨火燒火燎的乾渴中,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緩緩清晰。

  看到的是搖晃的車廂頂棚,陳舊但乾淨的青布。身下墊著柔軟的布料,斷臂處傳來被妥善包紮後的鈍痛,而非之前那撕裂靈魂般的劇痛,體內如冰火交織的毒性沉寂了下去,雖然經脈依舊如斷裂的琴弦般刺痛無力,但至少……他還活著。

  他本能地想要坐起,調動內力,卻只覺得丹田空虛,渾身經脈如同被敲斷後又接上的朽木,稍一用力便是針扎般的刺痛與無力感。喉嚨一甜,一口淤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只在嘴角溢出一絲暗紅。

  「醒了?」

  戚少商微微偏頭,看到一個穿著松垮道袍的少年,正靠坐在對面,手裡翻著一本書,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過來。少年眼神清澈,姿態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懶散。

  歐陽風合上書,淡淡道:「毒暫時壓下去了,傷口也處理了。但勸你不要想著運轉內力,只會加重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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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少商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又勉力想撐起身體,卻全身無力,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悶哼一聲,又跌了回去,只有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乾澀的兩個字:「謝謝。」

  歐陽風沒有絲毫客套或安慰,道:「能動就趕緊下車。別想著報答我,也別說我救過你。咱們就當從未見過,對你對我,都好。」

  戚少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道士,對方臉上沒有施恩圖報的神色,也沒有半分對「九現神龍」名號的敬畏或好奇,聽這語氣,是想要儘快擺脫自己這個麻煩。

  戚少商低低笑了一聲,笑聲牽動內腑,又引得他一陣悶咳,咳完了,他才嘶啞道:「小兄弟……還真直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醒,嘆道:「其實你不說,我也會下去。我這一身麻煩,本就不該牽連任何人。」

  歐陽風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個水囊,遞過去,贊同道:「嗯,你還挺有自知之明,我也這麼認為的。喝點水,然後下車。不用問我名字,問了我也不告訴你。」

  戚少商用還能動的右手接過水囊,艱難地湊到嘴邊,貪婪地吞咽了幾口清水,冰涼的水流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虛幻的生機。他放下水囊,喘息片刻,從懷中摸索出一個同樣被血浸透又乾涸的油布包,想要遞給歐陽風。

  歐陽風卻先一步開口,語氣理所當然道:「你懷裡那疊銀票,我拿走了。當作診金、藥費、車馬費……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你傷得太重,為了給你治傷差點把我累死。」

  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油布包掉在乾草上,裡面空空如也。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苦笑更濃,混雜著一絲荒謬感。

  想他戚少商縱橫半生,連雲寨大當家,何曾被人如此「明碼標價」地救治,又如此乾脆地「掃地出門」?

  半晌,他才吶吶道:「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省點說話的力氣,最好什麼都不說。」歐陽風擺擺手,從自己袖中抽出一張面額最小的銀票,塞回戚少商那隻完好的手裡,道:「這張留給你。找個地方躲起來,買點吃的,換身衣服,能走多遠走多遠。這張銀票當是送你的,不用還。」

  這救命之恩,還真是……別開生面。

  也罷,如此了結,乾淨利落,不拖不欠,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戚少商掙扎著,用尚能動的右手撐起身體,準備尋個時機下車。

  就在此時,馬車後方卻傳來了動靜。

  「噠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如驟雨,沉重如悶雷的馬蹄聲,自馬車後方,由遠及近,狂飆而來!

  聽聲音,不下二三十騎,訓練有素,速度極快,顯然是精銳。而且蹄聲之中,隱隱夾雜著呼喝與金鐵交鳴,殺氣騰騰,直指這輛行駛在山道上的孤車。

  車轅上,阿吉的聲音平靜,道:「少爺,追兵。」

  戚少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右手猛地握緊了那張銀票,指節泛白。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之快,甚至連累了這個奇怪小道士連從容脫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歐陽風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他撩開車簾一角向後望去,只見後方山道拐彎處,塵土高高揚起,如黃龍般席捲而來,當先數騎已露出身影,皆是勁裝疾服,刀劍出鞘,眼中精光四射。

  當先一人,一襲青衣,騎在一匹神駿白馬之上,並未攜帶顯眼兵刃,但顧盼之間自有氣度,目光如冷電,隔著老遠,已鎖定了這輛馬車。

  「顧……惜……朝……」戚少商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恨意。

  歐陽風伸手道:「把銀票還給我!」

  戚少商哭笑不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伸出手來。

  歐陽風看向手中那張剛從戚少商那裡「退回」的小額銀票,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戚少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唉……」

  這嘆氣聲里,充滿了計劃被打亂的鬱悶,以及麻煩自動上門的厭煩。

  銀票取回,歐陽風掂了掂手裡那張輕飄飄的紙,語氣嫌棄道:「這一張銀票……估計連這次的『加時費』和『風險金』零頭都不夠。」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不知從何處已摸出兩個小巧的皮囊,一灰一白,手指靈巧地挑開皮囊封口。

  下一刻,在戚少商驚愕的目光中,歐陽風手臂一揮,寬大的道袍衣袖如流雲般拂過!

  兩股色澤迥異,細膩如塵的粉末,自他袖中無聲無息地飛揚而出。

  灰色粉末沉滯,白色粉末輕靈,二者並未直接灑向追兵,而是被他以一股柔和卻精準的巧勁,揚入了馬車後方上空一丈處的空氣之中。

  兩股粉末在空中相遇、交織、混合。

  與此同時,歐陽風左手抬起,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搓——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在這馬蹄轟鳴,殺氣盈野的山道上,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但就在這響指聲起的剎那!

  「轟——!」

  那混合的粉末與空氣接觸之處,猛然爆開一團濃稠得化不開,宛如活物般的灰白色煙霧!

  這煙霧升騰極快,眨眼間便瀰漫開來,形成一道寬達數丈,高達三丈的詭異煙牆,恰好橫亘在山道中央,將馬車與後方追兵徹底隔開!

  這煙霧不僅濃得伸手不見五指,更散發出一股極其古怪的氣味,非香非臭,略帶辛辣,吸入一絲,便覺咽喉刺痛,頭暈目眩!

  沖在最前方的幾騎追兵,猝不及防,連人帶馬一頭撞進了濃煙之中!

  「咳咳咳!」

  「什麼鬼東西?!」

  「小心,有毒!閉息!」

  「我的眼睛!」

  「馬驚了!穩住!」

  驚呼聲、慘叫聲、馬匹驚恐的嘶鳴聲、以及人體墜地的悶響,瞬間從濃煙後方爆發出來!原本整齊迅疾的追兵隊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煙牆之後,人影幢幢,胡亂衝撞,兵器碰撞聲、怒吼聲、咒罵聲不絕於耳,卻誰也看不清誰,更別提穿越這詭異的毒煙繼續追擊了。

  就連那為首的青衣人顧惜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毒煙阻了一阻,他冷哼一聲,袖袍鼓盪,想用氣勁將涌到身前的煙霧逼開,但這毒煙厚重粘稠,絲毫不受影響。

  他眉頭也緊緊皺起,顯然對這未曾料到的阻撓頗為惱火,也心存忌憚,不敢輕易驅馬闖入這不知底細的毒霧之中。

  馬車前方,阿吉早已在歐陽風揚出粉末的瞬間,便狠狠一抖韁繩,口中發出急促的呼哨,拉車的兩匹馬似乎也通了靈性,猛地加速,四蹄翻飛,沿著山道向前狂沖!

  車廂內,歐陽風放下車簾,隔絕了後方那混亂的聲響和漸漸被甩開的灰白煙牆,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重新靠回車廂。

  戚少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還沒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懶散少年道士,又想起方才那揮手成毒、響指生煙的詭異莫測手段,一時間,竟覺得比面對顧惜朝的千里追殺更加……不真實。

  歐陽風瞥了他一眼,突然伸手在他懷裡摸索了一番,縮手回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塊濕潤古玉,直接揣進了自己懷裡。

  「你……」戚少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嗓子更幹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歐陽風理直氣壯地道:

  「我什麼我!?看什麼看!?這次是救命費,加毒煙的材料費,很貴的。剩下的,先欠著,我會算上利息,以後你得還我。」

  其實這次出門倉促,並沒有隨身帶各種毒物藥品,只是在遇見了戚少商後隱約覺得會有麻煩,就把從戚少商體內逼出的毒液毒血收集了起來,混和了七個師侄送的藥臨時配出來的。

  雖是臨時現配,用料簡單,但歐陽風頗有信心,能短時間解毒破陣的,天下最多只有三人。自己這個下毒的,師父神農谷主,再加上從未見過的便宜師兄「毒醫」烈振北。

  馬車在阿吉的駕馭下,如離弦之箭,迅速沒入前方更幽深曲折的山道,將後方那片混亂的毒煙、氣急敗壞的追兵、以及青衣白馬的顧惜朝,遠遠拋在了山林之後。

  只留下戚少商,靠著車廂壁,看著對面又開始翻看舊書的少年道士,胸中翻江倒海,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江湖,這人……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