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紫色毒煙翻滾如沸,凝而不散,死死扼住狹窄的山道。
沖入煙障的人馬,無論是訓練有素的朝廷精騎,還是身手矯健的江湖高手,此刻皆成了滾地葫蘆,哀嚎與馬嘶混作一片。即便是僥倖勒馬停在煙障邊緣的,也覺眼睛刺痛,裸露的皮膚麻癢難當,頭暈目眩,內力稍弱者,已是搖搖欲墜。
人可以閉氣龜息,以內力強行封閉毛孔,短時間隔絕毒煙。
馬不行,再神駿的寶馬,也受不了這詭異毒霧的侵蝕。
沖在前頭的數匹戰馬最先倒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連帶背上的騎手一併摔入毒煙深處,下場可想而知。後續的騎兵驚恐地拉扯著韁繩,馬匹受驚,互相衝撞,隊形大亂,徹底堵死了本就狹窄的道路。
顧惜朝在毒煙瀰漫的瞬間便已飛身急退,落在後方一塊凸起的山岩上,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他反應已是極快,內力瞬間流轉全身,封閉口鼻,甚至試圖以內力在體表形成一層微薄的氣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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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毒煙詭異非常,竟能無視普通護體罡氣,絲絲縷縷滲透進來,觸及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與詭異的酸麻感。他稍一運轉內力,試圖逼出這不適,經脈竟傳來陣陣滯澀脹痛,丹田氣息也隨之一窒,四肢百骸隱隱生出酸軟之感。
「這毒!竟能侵蝕護體罡氣!」顧惜朝心頭一凜,眼中寒光更盛。他環顧左右,帶來的精銳鐵騎人仰馬翻,哀鴻遍野,能勉強站定的不足半數。幾名功力較高的江湖客臉色也頗為難看,顯然同樣著了道。
「顧大人,這毒……甚是詭異!」一個面色蠟黃、擅長用毒的江湖客驚疑不定地開口,「煙中含碧磷砂之陰、鶴頂紅之烈,卻又夾雜了數種難以分辨的調和之物,使之可侵皮肉,壞人氣血,阻滯內力運行!若非我等見機得快,恐已中毒頗深!」
「碧磷砂、鶴頂紅?怎麼與戚少商所中之毒如此相似?」顧惜朝心中疑惑,聲音冰冷問道:「這毒可能解?可驅散?」
那江湖客俯身仔細察看了地上沾染毒煙的泥土,又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甜腥氣,臉色愈發難看:「此毒……非單一解藥可解。需針對其中數種毒性分別化解,再行中和。驅散……更是難,此煙似乎能附著地氣,隨風緩釋,至少需一兩個時辰,方會自行散去大半毒性。」
「一兩個時辰?」顧惜朝怒極反笑,笑聲中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兩個時辰,足夠那逆賊跑到百里之外了!」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前方濃得化不開的毒煙,以及早已不見蹤影的馬車方向。
毒煙是從馬車上揚出,除了戚少商,還有兩人,一個用毒的身著道袍,是個道士,另一個是車夫。
「好,好得很!」顧惜朝一字一頓,殺意凜然,「竟敢如此戲耍本官!戚少商,還有那多管閒事的臭道士,本官必將你們挫骨揚灰!」
「大人,此毒雖可侵蝕護體罡氣,阻滯內力,但烈性不足,並未立時要人性命。」另一名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鼓的用毒高手仔細感應自身狀況後,遲疑道,「老朽方才運氣,雖感經脈滯澀脹痛,內息運轉不暢,但毒性並未深入臟腑,反而在緩緩消散。依老朽之見,此毒並不是為了殺人,意在拖延。」
顧惜朝聞言,立刻盤膝坐下,不顧身下岩石冰冷,凝神內視,仔細探查體內狀況。
片刻後,他猛然睜開眼,臉色變幻不定。果然如老者所言,那侵入體內的毒性頗為奇異,初時感覺霸道猛烈,可細細體察,卻發現其如跗骨之蛆,附著在經脈表層與氣血運行節點,阻礙內力運轉,產生劇痛酸軟之感,可其核心毒性,卻並未真正攻心腐骨,反而在自身氣血緩慢沖刷下,有逐漸消散的跡象。
「是了……」顧惜朝眼中精光暴射,恍然大悟,更添羞怒:「那道士投毒,並非為了毒殺我等,而是要拖延時間!此毒看似兇猛,實則重在阻滯、擾亂,效用……怕也就在一兩個時辰之間!待毒性自行散去,我等功力便可恢復!」
想通此節,顧惜朝胸中怒火更熾。他自詡智計過人,行事狠辣,眼看戚少商就在眼前,大功即成,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道士用毒生生阻在道中,眼睜睜看著目標逃脫,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立刻傳令!」顧惜朝霍然起身,厲聲下令,聲音因憤怒和內力不暢微微顫抖,「放出所有信鴿,通知前方三百里內所有關隘、哨卡、驛站,嚴加盤查,攔截一輛青色蓬布馬車,車上有年輕道士、車夫,以及一個斷臂重傷之人!發現蹤跡,立刻示警圍捕,死活不論!」
「受傷人馬就地救治,能動的立刻清理道路!待毒煙稍散,立刻追擊!那馬車沉重,絕跑不快!」
「派人繞道兩側山林,攀越高地,抄近路探查馬車去向!本官倒要看看,他們能逃到哪裡去!」
「還有,傳書六扇門,調集附近所有可用人手,撒開大網,封鎖這一帶所有出山路徑。我就不信,他們能插翅飛了!」
一連串命令,條理清晰,狠辣果決。
他雖然中毒,內力不暢,但頭腦依舊清醒冷靜,立刻做出了最有效的部署。他不再奢望能立刻追上,而是要布下天羅地網,一點點收緊,將戚少商和那可惡的道士,困死在這片群山之中!
「顧大人高明!」手下眾人連忙領命,忍著不適行動起來。信鴿撲稜稜飛起,受傷較輕的開始救治同伴、清理狼藉的道路,幾名輕功出色的則咬牙提氣,忍著經脈脹痛,向兩側山林飛掠而去,試圖尋找捷徑。
顧惜朝重新盤膝坐下,全力運轉內功,試圖加速逼出體內殘毒。經脈的脹痛酸軟感依舊明顯,內力運轉如陷泥沼,但他心志堅毅,強行忍受,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他知道,必須儘快恢復行動力。
那道士用毒如此刁鑽,行事又機變果決,絕非易與之輩。
善毒者,必善醫。
他在戚少商身邊,說不得能治好他的傷勢,一旦讓戚少商恢復全盛捲土重來,必是大大的麻煩,絕不能給他們更多喘息之機!
顧惜朝閉目調息,心中殺機如潮,暗暗道:「不管你們是誰,敢救朝廷欽犯,便是自尋死路!本官必將你們,連同戚少商那逆賊,一網打盡,碎屍萬段!」
毒煙在山谷中緩緩流動,帶著一絲甜腥的死亡氣息。
一兩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於顧惜朝而言,是恥辱與等待。對於馬車上的三人而言,則是生死攸關的逃亡。
在蜿蜒曲折、越來越崎嶇難行的山道上,那輛青篷馬車,正被沉默的車夫阿吉駕馭著,瘋狂的疾馳,沖向莽莽群山的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