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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神龍九現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了幾日,漸漸入了山區。

  道路越發崎嶇,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連正午的陽光也只剩下斑駁碎影。

  空氣濕冷,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

  歐陽風在車廂里睡得昏昏沉沉,直到車身猛地一顛,幾乎將他從座位上拋起,才揉著眼睛醒來,含糊問道:「阿吉,到哪兒了?怎麼這麼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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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在夢裡,第三百五十二招打敗了阿吉……

  車轅上,阿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勒了勒韁繩,讓馬車速度緩下來。他掃視著前方霧氣氤氳而且異常靜謐的林道,片刻後才沉聲道:「少爺,前面有血腥氣,很濃。還有……打鬥痕跡,很新。」

  歐陽風瞬間清醒了大半,撩開車簾。果然,前方道路旁的灌木有明顯被利刃劈砍和踩踏的痕跡,泥地上還殘留著凌亂帶血的腳印,一直延伸到路旁黑黢黢的樹林深處。

  空氣中,除了草木泥土味,還瀰漫著一股甜腥的鐵鏽氣。

  「『碧磷砂』『鶴頂紅』的味道,還有『百仙果』『黃中揚』為輔,味道雖淡,但逃不過我的鼻子。江湖上很少有人用這麼霸道的混合毒,我們繞路!」歐陽風本能地不想惹麻煩。

  阿吉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血跡延伸的方向,緩緩搖頭道:「繞不開。這山道只此一條。」

  歐陽風眉頭緊鎖,這可不是尋常江湖仇殺用的毒藥,更像是務求一擊必殺、不留後路的絕戶手段。

  「那就去看看吧。」他嘆了口氣,終究是醫者的本能占了上風:「小心點。若是麻煩太大,掉頭就跑。」

  歐陽風背好藥箱,提著劍,輕功精妙,「全真大道歌」內力精純,落地無聲。

  血跡斷斷續續,時有時無,顯然傷者曾竭力隱藏行跡,但傷勢太重,無法完全掩蓋。跟隨血跡穿過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出現一小片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布滿青苔的臥牛石。

  此刻,臥牛石下,赫然伏著一個人!

  那人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身下泥土已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仍在緩緩洇開。他身上沾滿泥污血漬的勁裝,左邊衣袖自肩部以下空空蕩蕩,竟是被齊肩斬斷!斷臂處草草包紮著撕下的衣襟,但鮮血早已將布條浸透板結。

  露出的右側手臂和手背上,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顏色——半邊是碧幽幽的磷光色,半邊是觸目驚心的紫黑,兩種顏色交織纏繞,如同醜陋的毒藤,正沿著血管向軀幹蔓延。

  此人雖然昏迷,身體卻在不自覺地輕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引得那毒色蔓延的速度快上一絲,而他本就微弱的氣息,也隨之更弱一分。

  「好重的傷,好霸道的毒!」歐陽風倒吸一口涼氣。斷臂之傷已是致命,更何況這混合了碧磷砂與鶴頂紅的奇毒,而且看這毒性發作的態勢和傷者身體的反應,只怕經脈也受損極重。

  阿吉已先一步靠近,並未用手直接觸碰,而是以馬鞭輕輕撥開傷者覆在臉上的、被血污黏結的亂發,露出一張蒼白如紙,輪廓俊朗的臉。這張臉因劇痛和毒素而扭曲著,劍眉緊蹙,唇色烏黑,但眉宇間那股即便昏迷也混雜著桀驁與疲憊的英氣,令人過目難忘。

  阿吉盯著這張臉看了片刻,眼神微微一閃,低聲道:「是他!」

  歐陽風眨眼笑道:「你認識?」

  阿吉眼神閃爍,聲音吞吞吐吐的說道:「『九現神龍』,戚少商,連雲寨大當家,前兩天在小鎮上聽到過他的事。說書人口中某個叱吒風雲的綠林豪傑,後來似乎遭了變故……連雲寨驚變?難道就是眼前這人?」

  裝,你接著裝。

  歐陽風笑了笑,低頭打量著地上的「半死泥鰍」。

  背叛、黑鍋、斷臂、劇毒、重傷、逃亡……他這遭遇倒是悽慘。

  「管他是誰,先救人再說!」歐陽風壓下雜念,醫者的本能占據了上風。他先取出一顆神農谷秘制的「九轉護心丹」,此丹能吊住一口氣,護住心脈,對抗百毒亦有奇效。捏開戚少商的嘴,將丹藥塞入舌下,助其緩緩化開。

  接著戴上特製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剪開戚少商右臂的衣袖。

  觸目驚心!整條手臂的皮膚都已變色,血管凸起,如同扭曲的毒蟲。

  歐陽風並指如風,連點戚少商右肩「肩髃」、「巨骨」,腋下「極泉」,肘部「曲池」、「尺澤」等十數處大穴,暫時封住毒素向心脈蔓延的主要通路。每一指點下,都能感覺到指下經脈那異常的鼓脹、滯澀和寸寸斷裂般的脆弱感!

  「經脈斷斷續續……」歐陽風心頭更沉。這不僅僅是外傷和中毒,遭人背叛後的氣極攻心以致內力反噬,又被極高明的掌指力所傷,將經脈攪成了一鍋粥!能造成這種傷勢的,絕對是一流的高手,且下手狠絕,毫不留情。

  歐陽風不敢怠慢,取出最長最細的一套金針。

  治療這等重傷劇毒,需內外兼治,分步驟進行,絲毫錯亂不得。他先以金針刺入戚少商頭頂「百會」、胸前「膻中」、腹部「氣海」等要穴,穩住其渙散的神魂與紊亂的真氣。

  針尖傳來的反饋,讓歐陽風清晰「看到」戚少商體內那如同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慘狀——真氣亂竄如無頭蒼蠅,斷折的經脈如同被扯爛的琴弦,而碧磷砂的陰寒腐蝕之毒與鶴頂紅的熾烈攻心之毒,正趁機在這些「傷口」上瘋狂蔓延、交織、產生更可怕的變化。

  「必須先控制毒性,穩住傷勢,再圖後續。」歐陽風定了定神,從藥箱中取出幾個顏色各異的玉瓶。

  碧磷砂性陰寒,需以至陽藥物克制;鶴頂紅性熾烈,需以至陰藥物中和。但兩者混合,又生變化,需用第三種藥力調和、分離、再分別化解。這如同在體內進行一場精微至極的化學實驗,容不得半分差錯。

  歐陽風先取出一瓶淡金色的粉末,名為「赤陽金曦散」,以溫水調和,捏開戚少商的嘴,一點點灌入,同時掌心貼於其丹田「氣海穴」,緩緩渡入精純溫和的全真內力,助藥力化開,護住臟腑,驅散碧磷砂的陰寒。

  接著又取出一瓶乳白色的粘稠液體,是「玄陰玉髓膏」,塗抹在戚少商右臂毒痕最盛處,並以特殊手法按摩,引導藥力滲透,對抗鶴頂紅的火毒。

  兩種藥力入體,戚少商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臉上碧色與紫黑色激烈交替,仿佛有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殊死搏鬥。歐陽風全神貫注,指尖搭在戚少商腕脈,細細體察著其體內氣機與毒性的每一絲變化,隨時準備調整。

  阿吉靜立一旁,目光掃視著四周林間,手中馬鞭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掌心,顯然在警惕可能出現的追兵。他看著歐陽風專注施救的側臉,又看看地上氣息奄奄,曾縱橫江湖的「九現神龍」,木然的眼中,有難以言喻的情緒一閃而過。

  操蛋的江湖,該死的名利……

  時間一點點過去。

  歐陽風額頭已見汗珠,內力與心神消耗皆巨。但他手法穩定,用藥精準,在「大夢心經」賦予的超凡靈覺和神農谷浩瀚醫典知識的支撐下,竟將戚少商體內那霸道的混合毒性,暫時壓制、分隔開來,雖然未能根除,但蔓延之勢已止,惡化的勢頭被硬生生扼住。

  戚少商臉上那駭人的毒色稍微消退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不再那麼微弱欲絕,身體的抽搐也停止了。

  歐陽風長長舒了口氣,這才開始處理最棘手的外傷——那齊肩而斷的左臂傷口。傷口處皮肉翻卷,骨茬參差,顯然是被利刃一刀斬斷,出手狠辣果決。他先用烈酒沖洗傷口,撒上止血生肌、防止潰爛的特製金瘡藥,然後以浸泡過藥液的桑皮紙和乾淨布條,重新進行嚴密包紮。

  做完這一切,歐陽風靠著臥牛石坐下,調息了片刻,才道:「命暫時保住了。但毒未全清,經脈寸斷,斷臂……更是無法挽回。需要長期治療調理,更需要他自身有極強的求生意志和運氣。」

  阿吉走過來,看了看戚少商略微好轉的臉色,又看了看歐陽風疲憊的樣子,沉默片刻,道:「連雲寨驚變,據說與朝廷、與江湖幾大勢力都有牽扯。救他,後患無窮。」

  歐陽風苦笑一下,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戚少商,那張臉在脫離了劇毒折磨後,顯出一種深刻的疲憊與滄桑,但眉宇間的稜角卻依舊倔強。

  歐陽風低聲道:「我知道。可我是大夫,見死不救,被師父知道要罵死我的,而且也不合我的『理』。」

  歐陽風想起師兄王重陽的「於理不合」,想起師嫂的「路見不平」,想起神農谷主的「見眾生疾苦」。或許,他骨子裡終究不是個能徹底「擺爛」,對一切漠然旁觀的鄧閒。

  江湖上,有些事,當你遇見了,便躲不開。

  「把他抬上馬車吧。這裡不安全,追兵隨時可能到。」歐陽風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塵土,「找個隱蔽地方,先安頓下來。他的傷,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

  阿吉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俯身,用那雙穩如磐石的手,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戚少商抱起,仿佛托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轉身朝著馬車停放的方向走去。

  林間空地上,只留下那片暗紅色的血漬,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與藥味。

  歐陽風背起藥箱,提劍跟上。夕陽最後一縷餘暉,穿過濃密樹冠的縫隙,斜斜照在戚少商蒼白的臉上。

  馬車再次上路,車廂里多了一個昏迷不醒,重傷垂危的「九現神龍」。

  歐陽風靠在車廂壁上,看著戚少商那張即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載著無數故事的臉,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這下好了,一個身份不明的車夫,一個被朝廷和江湖追殺的綠林魁首……我這趟回老家上墳的旅途,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車轅上,阿吉抖了抖韁繩,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向著山林更深處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