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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夢心經

  第三次,三百零一劍,敗。

  第十次,八十九劍,敗。

  第三十五次,一百五十五劍,敗……

  阿吉的劍,就像最嚴苛也最高明的老師,用一次次的「擊敗」,將「偷天換日奪劍式」那「料敵機先,截其未發,奪其之勢」的精義,以及那種「返璞歸真,藏鋒於拙」的劍道境界,一點點刻入他的本能。

  歐陽風不知疲倦,如同最饑渴的海綿,瘋狂吸收著每一次失敗帶來的經驗。他的劍法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和諧」,變得「統一」。

  這一切的催化與見證,便是對面那塊沉默而強大的「磨劍石」——阿吉。

  夢境的時間仿佛被拉伸、循環,歐陽風發起一次次衝擊。

  他將記憶中所有「看」過的劍法——無論是師兄王重陽中正平和中隱含天道威儀的驚鴻一瞥,師嫂林朝英凌厲狠絕的「殺人劍法」中的殺招變式,全真七子演練「天罡北斗陣」時的精妙之處,甚至江湖上三流門派那些不成體系卻頗具奇思的散手——都逐一拆解、嘗試,試圖將它們融入自己最熟悉也最根本的全真劍法框架之中。

  起初,這種融合生硬而彆扭,就像將不同質地、不同顏色的布料強行縫合,破綻百出。阿吉的劍,總能精準地找到那些「縫合線」,一擊即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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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夢心經」賦予歐陽風的,是在無數次失敗中近乎本能地優化修正的能力。

  歐陽風不再追求形似,而是去捕捉不同劍法背後的「意」:青城劍法的奇險詭譎,在於出其不意與角度刁鑽;少林劍法的沉穩厚重,在於根基紮實與以勢壓人;古墓劍法的輕靈迅捷,在於身劍合一與避實擊虛……

  終於,第六十二次。

  這一次,歐陽風的劍慢了。不是力竭的慢,而是一種奇特的韻律,與這片夢中的天地,與對手呼吸的節奏,隱隱相合。他不再急於搶攻,也不再執著於招式變化,只是將全真劍法那「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的意境發揮出來,劍光如雲如霧,看似鬆散,卻無懈可擊。

  阿吉的「偷天」一劍再次刺出,直指歐陽風劍勢將轉未轉的縫隙。

  但歐陽風的劍仿佛早有預料,在間不容髮之際,劍身極其細微地一顫,畫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弧,不僅於毫釐之間讓過了阿吉的劍尖,更順勢一帶,劍柄如靈蛇出洞,反向叩向阿吉持劍的手腕!

  這一下變化,看似簡單,卻深得「奪劍式」截擊、反奪的精髓,更是與全真劍法「後發先至,以柔克剛」的理念完美結合。

  阿吉手腕一翻,險而又險地避開,但攻勢已破。

  電光火石間,兩人身形交錯,劍光如梨花暴雨,瞬間碰撞數十次。

  第七十二劍。

  歐陽風的劍,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遞出,穿越了空間的阻隔,劍尖穩穩停在了阿吉的眉心前半寸。而阿吉的劍,則指向歐陽風的心臟。

  靜止。

  曠野的風似乎也停了。

  歐陽風收劍,後退一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玄妙的劍理,已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偷天換日奪劍式,他已得其神髓。

  阿吉也緩緩收劍,看著歐陽風,那古井無波的臉上,有極淡的讚許一閃而過,隨即,他連同這片曠野,漸漸淡去。

  這便是歐陽風所修煉的,獨一無二的武學——大夢心經。

  這門奇功,本是全真教藏經閣角落某本墊桌腳的破舊書冊。

  書頁泛黃,字跡潦草近乎鬼畫符,記載的內容天馬行空,違背常理,歷代都被師兄視為某個前代瘋癲道人的痴人囈語,無人當真,更無人能練。

  沒曾想,被穿越而來對武功體系毫無成見的歐陽風偶然翻到,只覺得其中描繪的「以夢為真,煉神於虛」的想法頗有意思,與自己前世所知的某些心理學理論「潛意識學習」的概念隱隱暗合,便嘗試著照練。

  結果,一學就會,水到渠成,仿佛這門看似荒誕的「大夢心經」,本就是為他這種思維不受此世武學桎梏的人所準備。

  它無法直接增加內力,卻能在睡眠中,以強大精神力構建近乎真實的夢境,於夢中錘鍊武技、推演功法、學習知識。外界一眼、一招、一書,夢中便可千遍萬遍地拆解、學習、模仿、融合。

  正因如此,他修煉內功,選擇的是全真教最正宗、也最中正平和的築基心法——全真大道歌。

  此功法進境雖非最快,但根基紮實,後勁綿長,氣息純正,最不易走火入魔,正好與「大夢心經」那消耗精神,需穩固心神的特性互補。

  也因「大夢心經」之神異,他學劍、學醫,速度都堪稱恐怖。無論是全真劍法、林朝英的劍招,還是神農谷的醫經毒典,歐陽風往往只需「看」過一遍,夢中便能反覆演練揣摩,直至掌握精髓。

  全真七子有時切磋武藝,被他撞見,回頭夢中便能將他們的劍招、掌法模擬個八九不離十,然後找出破綻。

  但學得再多,看得再雜,歐陽風最鍾愛、也最常用作夢境比武「起手式」和「根基」的,始終是那一套共有一百零八式的全真劍法。

  沒什麼特別深刻的原因,全真劍法並非威力最強,也絕非招式最妙。

  僅僅是因為,這套劍法,歐陽風覺得用起來最舒服,練起來最舒服。

  中正平和,攻守兼備,招式雖繁複卻脈絡清晰,變化雖多端卻不出玄門宗旨。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如同他這身松垮道袍一般熨帖。就像剛剛在夢中與「阿吉」這等絕世劍客的千萬次交鋒里,唯有以全真劍法為根基,他才能最有效地統御其他各種劍意。

  馬車輕輕一晃,碾過一塊稍大的石頭。

  車廂內,歐陽風眼皮下的眼珠停止了快速轉動,呼吸從一種深沉的韻律中恢復平緩。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絲銳利劍意一閃而逝,迅速被平日的慵懶所取代。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脆響。

  撩開車簾一角,夕陽的餘暉溫暖地照在他臉上。趕車的阿吉依舊背對著他,沉默地駕馭著馬車,背影在落日下拉得很長,與夢中那位絕世劍客的形象漸漸重疊,又緩緩分離。

  歐陽風輕輕打了個哈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旅途漫漫,有個能在夢裡當「陪練」的奇怪車夫,似乎……也不錯。

  他重新靠回軟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現實是顛簸的馬車和沉默的車夫。

  夢境是無盡的曠野和凌厲的劍鋒。

  歐陽風的修行,就在這一閉一睜、一夢一醒之間,悄然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