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瘋?」
秀蓮眼淚嘩的掉下來,用衣袖擦了擦,聲音壓低,但滿是委屈和惱怒。
「已經七八天了,每天天沒亮你就出去,黑了才回來。天還沒亮我就起來給你熱饃饃,熬苞米糝子,省下一點口糧給你炒兩個雞蛋!
可是你呢?不揭鍋蓋就轉身離開。
嫌棄我的做的飯菜不好吃嗎?在大老闆手下做事,掙了兩塊錢就看不起家裡的土窩窩,看不起我這個黃臉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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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蓮越說越傷心,把頭埋在膝蓋上低聲哭泣,在陝北傳統的莊稼院裡,漢子不在家吃早飯就是對老婆極大的不尊重。
趙柱看著渾身發抖的委屈老婆,心裡一陣酸軟,又不知該哭還是笑。
長嘆了一聲之後,他又回到炕沿邊坐下,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後背,用農民特有的笨拙而粗魯的語氣說道。
「你個婆娘,真是頭髮長見識短,瞎琢磨啥呢!」
趙柱壓低聲音,伸手在秀蓮腦門上戳了一下。
「我嫌棄你?我嫌棄你我每天累死累活,把掙來的百元大鈔塞你枕頭底下幹啥?你傻啊!」
秀蓮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抽噎著問:「那為什麼不在家裡吃,黑風口的飯,還能比自己家裡熱乎?」
「不止是熱乎!」
一說到黑風口的伙食,趙柱眼睛裡就放出了光,咽了口唾沫。
「秀蓮,你不了解的話,就不知道。許總辦的大食堂,就是人間天上都很難得的待遇。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食堂的大鍋里煮的就是熱騰騰的八寶粥。
大蒸屜上擺放著的是白面大肉包子,咬一口就會滿嘴流油;還有那熱騰騰的羊肉臊子麵,辣得讓人魂飛魄散!」
秀蓮一愣一愣的,有點不敢相信:「真有那麼好?不是糊弄民工的碎玉米糙面?」
「是誰欺騙了你呢?頓頓都有油水,放開肚子大吃大喝,吃飽了才有勁在沙樑上抬鐵絲網,扛樹苗!」
趙柱語氣變得很溫柔也很沉穩,握著妻子的手嘆了口氣。
「秀蓮,咱家窮了多少代了,大強和二妮眼瞅著就要上初高中了,縣城裡花銷有多大你心裡沒數,你每家裡做一頓飯,哪怕是苞米麵。
那不也是咱自己地里刨出來的嚼頭,也是花錢買的油鹽,我在大食堂吃,是許總給工人的福利,不要咱們掏一分錢!」
趙柱望著裡面熟睡的孩子們,眼裡都是堅定和慈愛。
「每天在工地多吃兩個大肉包子,家裡就可以省下一碗白面,少動一筷子,在一個月之內就能節省下幾十塊錢的伙食費。
省下來的錢可以用來給大強買兩件像樣的棉襖,給二妮多弄兩個城裡娃背的那種帶拉鏈的新書包,讓二妮上學的時候不被人看不起,不行嗎?!」
屋子裡非常安靜。
秀蓮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男人,眼淚又落了下來,這次不是委屈,是被狠狠的戳心了,心頭一陣陣酸楚翻滾。
平時沉默寡言的粗人,起早貪黑,心裡只想著這個家,孩子們的未來。他在黑風口拼盡全力地工作著,連早飯都精打細算到這一步。
秀蓮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趕緊掀開被子跳下炕來,從門後的架子上取下厚厚的羊毛圍巾,在顫抖著給趙柱一圈一圈地圍在脖子上。
「柱子...是我錯怪你了。我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秀蓮輕輕拍了拍趙柱的棉襖,心疼的叮囑道:
「外面白毛風很大,路很滑,騎摩托要慢一些,不能搶道。到了黑風口……多吃一些肉,吃飽了肚子以後,在沙樑上會比較冷,要注意保暖,防止感冒。」
「知道了,囉嗦。」
趙柱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戴上棉手套,拿上手電筒之後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院子裡面有一輛二手機動摩托車,車把上套著厚厚的皮手套。
趙柱騎上車之後,猛地踩了幾下啟動杆,伴突突突的清脆轟鳴聲響起,一道明亮的車燈在寒冷的夜晚劃破了黑暗。
車輪碾過黃沙,趙柱頂著凜冽的寒風向黑風口處疾馳而去。
雖然寒風吹得他胸膛發冷,但是想到食堂里熱騰騰的飯菜,家裡存的錢,渾身上下就充滿了力氣!
早上五點半左右,天空開始呈現出魚肚白的顏色。
毛烏素沙漠荒涼蕭瑟的邊緣。
黑風口工地卻早已是一片熱氣騰騰的煙火人間。
用雙層保溫岩棉板搭成的一排臨時建築,也就是現在赫赫有名的黑風口第一大食堂。
趙柱將摩托車停到規定的區域後,搓了搓凍得僵硬的手,迫不及待地掀開厚重的棉門帘擠了進去。
門帘一打開,就有一股熱氣夾雜著飯菜香味撲了過來。
立刻就把人身上所有的寒氣都驅散了。
屋子裡早就擠滿了人,黑乎乎的,大概有三四百個粗獷的陝北漢子。
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或軍綠色勞保大衣,戴著防風帽,手裡拿著不鏽鋼餐盤,在四個長隊打飯窗口前有秩序地排隊。
空氣里瀰漫著豬肉大蔥包子的油香味,油潑辣子炒在骨頭湯里的焦香味,小米南瓜粥特有的甜香味。
「柱子,今天來得挺早的,趕緊過來排隊吧,後廚今天燉了羊雜湯,味道非常正宗!」
工友李鐵錘在前面大聲吆喝著,鼻尖上都是被熱氣蒸騰出來的汗珠。
「來了來了!」
趙柱笑著應了一聲,從消殺櫃裡取出一個餐盤,熟練地排進隊伍里。
窗口後面,幾個戴著白帽子、白口罩的炊事員大嫂正忙得腳不沾地,大鐵勺在深盆里翻飛,舀起一勺勺沉甸甸、油水十足的硬菜,毫不手軟地扣在工人們的餐盤裡。
「師傅,多打點湯,今天老鷹嘴那邊風大,喝口熱湯頂時候!」
一個年輕小伙子喊道。
「放心吧後生,管飽!不夠再來添,許總交代了,誰要是讓幹活的兄弟餓著肚子上沙梁,誰就捲鋪蓋滾蛋!」
掌勺的大嫂嗓門亮堂。
手一抖,滿滿一勺漂著紅油和羊肉碎的濃湯穩穩澆在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