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萬林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力：
「不好弄了。靖邊縣占著地利，苗木合同是人家轄區內的那個綠風公司簽的，資金也是人家自己走的商業流程。
楊林要是鐵了心耍賴護犢子，我們隔著縣界，總不能派警察去他們地盤上搶苗吧？」
「奪？我們都是黨的高級幹部，能做土匪的事嗎？！」
劉崇山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惡狠狠地盯著屏幕上的兩個人。
「軟的不行就硬的！楊林不給的話，靖邊縣耍橫的話，我們就直接到市里去告狀，找市委主要領導當面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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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敬之與唐萬林互相看著對方，在對方的眼中都看到了猶豫。
「老劉，消消氣。」
陳敬之嘆氣道，「告狀哪裡有這麼好告的？官場上的規矩你又不是不懂，市里領導最討厭下面因為爭奪資源鬧內訌。
我們捅上去了，市委市政府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出面調和一下，到時候楊林隨便從牙縫裡剔出幾萬株老弱病苗敷衍我們，事情拖上個把月，黃花菜都涼了！」
唐萬林也點頭附和：「是，老劉，去市里告狀是下策。萬一惹得市領導不高興，覺得我們幾個縣沒有抓統籌的能力，反而弄巧成拙。」
「不可能的，這一次一定不一樣！」
劉崇山眼中的寒光很足，說得非常肯定，情緒十分激動。
「兩位同志想一想，市里最近幾天下發的治沙一號文件中的主要精神是什麼？讓周邊各縣區協調資源，在毛烏素南部形成合力，打整體戰，殲滅戰！
市委常委會上已經確定了基調！」
劉崇山的身體向前傾了傾，手指重重地敲打著桌面。
「那麼靖邊縣的情況又是如何呢？他們現在是搞獨立王國。
用一個還沒有長出鬍子的回鄉青年來壟斷三省交界處所有的優質沙生苗木資源，讓周邊三縣喝西北風，工程停工。
這就是沒有大局觀的表現，這就是公然違反市委精神搞地方割據！」
這番話擲地有聲，邏輯極為刁鑽。
屏幕那頭的陳敬之和唐萬林聽得眼神一亮，呼吸都微微急促了起來。
劉崇山越說越覺得有把握。
「這次告狀不涉及私人恩怨，也不講各自的困難。就從『大局觀』和『政治站位』這兩個方面入手！
控告靖邊縣領導班子缺乏大局意識，在生態環境戰略上推諉扯皮，搞惡性壟斷，破壞全市統籌布局。
我現在就寫材料，明天一早帶著材料直接去市委市政府，把材料交給市領導！」
聽到這裡，陳敬之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辦公桌上。
「好的。老劉，還是你腦子靈活，站得高！燒得對，有理有據！材料交給你來寫，我們精河縣全力支持！」
陳敬之補充道，眼神狡黠。
「但是有一件事，老劉你一定要記住了，這份報告的落款處不能只寫你們塑縣一個單位。必須是我們塑縣，精河縣，昭雲縣三家共同署名！
三個縣一起上書揭發，分量比你一個人的要大多少倍？
即使市里想要調和矛盾，面對著三個縣的主要領導聯名的情況，他也必須引起重視，並且當場立案督辦！」
唐萬林推了推眼鏡，嘴角也浮現出一抹冷笑：
「我同意老陳的觀點。」三個縣聯合發文，也就是說大半個毛烏素地區的意思。到時候市里會派聯合調查組下去的，我看楊林還能不能保護好許如風！老劉，快點寫完傳真過來，我立刻簽字蓋章！」
劉崇山臉上的表情非常自信，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的，今天晚上我熬夜把這份材料做完，明天上午就去市政府大樓見！」
視頻通話結束後，屏幕就變黑了。
劉崇山又坐回了椅子上，拿起一疊雪白的稿紙，拿起了鋼筆，在眼裡面翻騰出一股寒意來。要在字裡行間化作刀鋒，在靖邊縣和許如風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此時另一邊已經是深夜了。
陝北冬天的夜晚很冷，冷到可以把空氣都凍成冰碴子。狂風穿過了黃土梁，在枯萎的白楊樹幹上發出尖利的聲音，仿佛皮鞭抽打在上面一樣。
凌晨四點。
定邊，靖邊兩縣交界處的趙家灣村，一戶人家的小屋子裡，老舊的鬧鐘發出刺耳的叮鈴鈴聲響個不停。
一隻大手從棉被裡面伸了出來，上面有很多繭子，把鬧鐘給按停了。
趙柱翻身坐了起來。
屋子裡面很冷，呼出的氣馬上就會變成一團團白茫茫的霧氣。
趙柱沒有賴床的習慣，在沙地上滾了多年，骨頭早就練得又硬又結實。
他很快地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羊皮襖，在外面又穿上了一件黑風口統一發放的深藍色勞保棉服。
自從趙柱被許如風招進黑風口固沙治沙施工隊後，他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在村裡的時候，冬天除了蹲在牆根下曬太陽，說閒話之外，全家人就只能靠幾畝薄田裡產出的苞米麵勉強度日。
一年到頭手裡沒有多少錢，孩子的學費都要去向各個地方的親戚朋友借錢。
但是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同往常了。
黑風口的工資很高，基本工資加上計件工資，趙柱手腳麻利又肯吃苦，一個月下來能掙到以前大半年都掙不到的錢。
而且趙柱心裡最踏實的就是黑風口的工資從不拖欠，即使遇到風沙天停工，基本生活補貼也會按時打進存摺里。
趙柱把棉襖的扣子都扣好了，正準備輕輕地下床去穿棉靴的時候，旁邊熱乎乎的被窩裡突然動了一下。
油燈被擦燃之後，豆大的黃色火焰跳動起來。
照亮了土炕上一位疲憊的婦女的臉。
趙柱媳婦叫秀蓮。
秀蓮坐起來，身上穿的是破舊的紅棉襖，眼圈紅腫，臉色很難看，看著穿好衣服的趙柱，她的嘴唇咬得發白，終於忍不住說：
「趙柱，今天你再不在屋裡吃的話，就搬到黑風口住吧，別回來了！」
趙柱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妻子：「這大早起的，你發什麼羊癲瘋？孩子的那邊還在睡覺呢，小聲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