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又向前邁了一步,語速減慢了,但是每句話都直戳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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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縣長,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今天把許如風賣掉,把苗圃交出去的話,以後外人還會怎麼看待我們靖邊縣呢?
說靖邊縣連本地的企業家都保護不了,外地的領導一拍桌子,靖邊縣就逼著本地老實的企業割肉退讓!」
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牆上掛的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楊林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煙,腦海中劇烈地權衡著。
余則成的話像是一記悶棍,打醒了他心底深處的那點僥倖。
是,息事寧人是容易,把苗木勻出去,外縣滿意了,市里領導也挑不出問題。
可靖邊呢?
靖邊自己的治沙大計誰來買單?那個敢把全副身家押在沙漠裡的小伙子,心要是涼了,就再也捂不熱了!
過了一會,楊林睜開眼睛把菸頭狠狠地掐滅在菸灰缸里,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好的,老余,你不要再拍桌子了。」
楊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中多了幾分果斷。
「你的話我聽到了,我們靖邊的人,靖邊的企業,不能在自己家裡受了委屈,苗木的事咱們扛了,黑風口那邊,你讓許如風放心的干。
苗木都別動,塑縣那邊,我給老劉打電話,這個惡人,我來做。」
余則成的肩膀一下子就不那麼緊張了,神情也是變得輕鬆了起來。
「楊縣長,靖邊的老百姓會記住你今天所做的決定的。」
「少拍馬屁,快去你自己的苗圃里看看吧,如果最後弄砸了的話,我就找你負責!」楊林冷哼了一聲,揮揮手說道。
等余則成把門關上後。
辦公室里就只剩下楊林一個人了。
楊林臉上的輕鬆表情很快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表情,坐好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塑縣縣長劉崇山。
電話響了很長時間才有人接。
「喂,楊縣長!終於等到你的電話了。」
塑縣縣長劉崇山在電話里顯得很著急,「怎麼樣?樹苗的事情已經協調好了沒有?我們塑縣這邊的車隊都已經準備好,只要你們靖邊給個批條子,我就馬上派人去拉苗。
這是關係到人命的大事,市里領導前天還一直在過問!」
楊林咳嗽了一下,說話的語氣非常委婉,三分歉意,七分公事公辦。
「老劉,實在是不好意思。剛才我把農業局和林業局的負責同志都叫過來,又核算了一遍。真實情況是……現階段黑風口那邊的樹苗,根本調配不過來。」
電話那頭突然就停頓了一下,熱情的聲音也是冷了下來。
「楊縣長,你是什麼意思?前幾天我們討論的時候,你不也說過要儘量做好工作統籌的一部分嗎?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楊林嘆息道:
「老劉,實情確實困難。黑風口是省里掛牌的重點生態治理試驗區,他們的二期工程已經全線開工,合同白紙黑字寫著違約賠償。
而且老鷹嘴苗圃馬上要入冬搶種,所有的苗木都是特種沙生灌木,數量卡得死死的,哪怕調走一成,整個苗圃的防風布局就徹底亂了。我們靖邊也是難處重重,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我理解你,誰理解我們塑縣?!」
劉崇山在電話這頭已經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火氣了。
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就像風箱一樣。
「楊林同志,我們都是為了完成毛烏素的綠化任務,市里下發的文件白紙黑字寫著要統籌資源!
靖邊倒好,把周邊所有的苗木源頭都包圓了,連一口湯都不給兄弟縣留。這是本位主義,沒有大局觀!」
「老劉,話不能這麼說……」楊林還想解釋。
啪!
刺耳的盲音響起的時候,劉崇山已經氣急敗壞地把電話摔碎了。
楊林在辦公室里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嘟嘟聲,苦笑著搖了搖頭,知道這梁子已經結下了,接下來的狂風暴雨應該不會避免。
塑縣縣政府,縣長辦公室。
劉崇山將聽筒狠狠地摔在了座機上,力度太大以至於塑料外殼都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痕。
一張臉瞬間變得難看,眼角肌肉一直在抽搐,胸膛也是一起一伏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劉崇山指著電話大罵。
他本以為用市里下發的紅頭文件加上自己好言好語地施加壓力,楊林應該會顧及一下同僚之間的情面,即使象徵性地讓出二三十萬株苗木,也足以解除塑縣燃眉之急。
但是楊林卻把門焊死了,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
目前全縣三個治沙標段都處於停工待料的狀態,工地上的幾百個民工,每天都要發工資,機械租賃費一天就有好幾萬元。
完不成市里下達的年度治沙任務,在全市政績考核中就會墊底,還要被公開約談!
劉崇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轉了兩圈之後就停下來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秘書,請馬上開通精河縣陳縣長與昭雲縣唐縣長之間的視頻專線!立刻!」
過了一陣子之後,劉崇山辦公桌對面的大屏幕就亮了,畫面被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精河縣縣長陳敬之,面色黝黑,十分疲憊,右邊是昭雲縣縣長唐萬林,戴著眼鏡,神氣很不好。
「老劉,這麼著急連線,是不是靖邊那邊有進展了,苗木什麼時候能過來?」精河縣陳縣長急聲問道。
昭雲縣的唐縣長也扶了扶眼鏡:
「劉縣長,我們昭雲縣的沙棘林標段的坑已經挖了半個月了,再不種苗的話,到時候來一場大風,剛才挖好的坑就會被沙子填平,前面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劉崇山看到兩人急不可耐的樣子,就咬著牙冷笑道。
「別想著,剛才和楊林打了電話,人家態度很硬,話說的滴水不漏,現階段根本就調配不過來,一株苗木都不放。」
屏幕兩端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陳敬之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眉頭皺成一個疙瘩:「怎麼會這樣?楊林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難道他不知道市里考核的時間很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