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很大,把貼在窗框上的塑料薄膜吹得一跳一跳的。
屋裡的爐子燒得很旺,藍色的火焰舔舐著鐵壺底部,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余則成平日波瀾不驚的臉上,罕見的掠過一抹兇惡的神色。
許如風看到余則成的時候,心裡頓時緊張起來,本來想好的一肚子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許如風最初的設想中,余則成作為靖邊縣分管農業林業的副縣長,即使再看好黑風口的項目,歸根結底也是個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把式。
遇到外縣聯合施壓這種掉腦袋惹麻煩的事。
官場上最常見的手段無非是打太極,和稀泥,兩頭安撫,甚至退一步海闊天空,把這批苗木勻出一部分息事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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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余則成並沒有向後退半步,而是主動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代替黑風口擋住了這陣妖風。
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大多數都是膽小如鼠,左右為難的算計者,有骨氣,有激情的人很少。
許如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來之前自己有點小瞧了對方。
余則成拿起茶杯吹去上面的茶葉碎沫,喝了一口燙嘴的苦茶,然後看著許如風,語氣非常平穩。
「如風,你把心放下。苗木的事情就是黑風口的命根子,也是我們靖邊治沙的底氣。你現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帶著你的工程隊和工人把苗圃的地基打牢固,把防風林一棵不落地栽到沙樑上。
外面的歪風邪氣你不要去管它,也不需要你自己出面去撕破臉皮。天塌下來,縣裡還有我們這些當官的頂著!」
余則成把茶缸放下,鐵底碰到木桌發出咚的一聲。
「我現在就去縣裡找楊縣長當面把事情說清楚。這件事情不能拖,越拖變化就越大。」
許如風站起來,微微彎了彎腰,遞上一支煙。
「余縣長,有你這句話,黑風口要是栽不活這片林子,我許如風提著腦袋來找你。」
「我咬你腦袋幹什麼?我要毛烏素少刮兩場沙塵暴,讓老百姓冬天吃上飽飯!」
余則成擺了擺手,沒有接煙,隨手將棉大衣的領子緊緊裹住,扣好紐扣後,大步流星地拉開門帘,頂著門外的白毛風沖了出去。
黑色桑塔納在凍硬了的沙土路上行駛,車輪揚起了灰黃色的塵土。余則成坐在後排,雙手按在膝蓋上,皺著眉頭。
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人怎麼會不知道硬頂著外縣會有怎樣的後果?
塑縣,精河,昭雲,哪一個不是含著眼淚要指標的?
市里剛開了動員會,要求全市一盤棋,統籌治理沙漠。
此時,自己出來護短,扣住苗木不放,上面一頂「地方保護主義」,「缺乏大局觀念」的帽子一扣下來,他的仕途幾乎可以說是腰斬。
但是余則成心中自有分量。
他見過很多雷聲大雨點小的招商項目。
外地老闆開著小車來,吃喝玩樂,把領導捧上天,轉頭圈地,拿補貼之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片雞飛狗跳,荒涼的沙丘。
但是許如風卻不同,這小子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真金白銀都押在這片連野兔都不拉屎的沙窩子裡了!
如果沒有了能夠實幹,做成事情的本地骨幹的話,如果縣裡連本地企業都保護不了的話,那麼靖邊又有什麼希望?
以後還能相信縣委縣政府作出的承諾嗎?
車停到縣政府院子之後,余則成連臉上的灰塵都沒有來得及擦一下,就推門進了三樓縣長辦公室。
咚咚咚。
「進。」
楊林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聽起來有點疲倦。
余則成推門進去之後又把門關上了。
縣長楊林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聽見動靜後,一抬頭就見到余則成風塵僕僕的樣子,心裡咯噔了一下。
「老余,你不是去黑風口看苗圃了嗎?怎麼這麼急著跑回來?塑縣劉縣長那邊,催命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三次了。
精河和昭雲的同志也拐彎抹角地打聽咱們縣裡的苗木指標。
這個口子,難堵。」
余則成沒有坐下來,而是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神情認真。
「楊縣長,我來就是為這件事情的。我在黑風口待了一個上午,看了工地上的人員情況,也看了許如風的帳目,規劃圖。
我把話說在前面,這批苗木靖邊縣是絕對不能往外輸送的!每一株都不能給!」
楊林皺了下眉頭,把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拿了一根煙點燃。
「老余,你也算是一個老同志了,說話不要太衝動。市里下發的文件你已經看過了,統籌安排,合力治沙。
目前其他三個縣由於苗木缺乏,二期工程幾乎停滯不前,年終考核將會出現紅色預警。
他們去找市領導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解釋?說靖邊一家獨大,把周圍的資源都占為己有了嗎?要考慮大局。」
「大勢,什麼是大勢?!」
余則成的聲音提高了很多,眼睛裡面全是固執。
「他們三個縣缺少苗木的原因是什麼?前幾個月上級下撥治沙資金的時候,他們忙於搞形象工程,在路邊刷綠漆,扎假草方格應付檢查,有誰靜下心來育苗?
是誰到處奔波訂購優質沙棘,檸條苗的人呢?
是許如風自己掏錢跑遍了甘肅,內蒙古,甚至把訂金提前兩個月付清,才買到這批救命的苗子!」
余則成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楊縣長,現在有人憑著自己的實力,按照法律法規購買的苗木,準備用於老鷹嘴和黑風口的跨冬壓沙。
其他縣眼紅了,打著統籌全局的旗號來強行分割,和明搶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我們今天屈服了,把許如風辛辛苦苦準備的苗木抽走分給別人的話,黑風口的苗圃項目馬上就要癱瘓了,兩千多萬的投資也就打水漂了!」
楊林沒有再說話,手指間燃燒的香菸緩緩熄滅,菸灰已經很長了,他並不是不知道余則成說的很有道理,但是身處此位,要考慮的因素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