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沙樑上許如風的樣子,余則成用手抹了下嘴邊的灰塵,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爬到一半的時候,余則成就開始喘氣了,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地散開。
許如風沒有動,俯視著他。
等到余則成終於爬到跟前的時候,許如風就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被壓扁了的猴王香菸,遞給對方一根。
余則成接過之後,手指凍得有些僵硬,劃了兩根火柴之後才把煙點著。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辛辣的煙氣順著喉嚨進入肺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之後,臉上的疲憊也稍微減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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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這麼大,站在這裡幹什麼?找一個避風的地方說兩句吧。」余則成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熱火朝天的景象。
「在這裡說也可以。」
許如風自己也點燃一支煙,把兩隻手插進油膩的軍大衣口袋裡,「余縣長,看你的臉色,城裡又有事情發生了?」
余則成苦笑著把菸灰彈到腳邊的沙地上。
轉頭感慨的看著
幾個月前,這裡是人不敢靠近的荒涼之地,風吹起的黃沙遮天蔽日,靖邊縣每年都要因為風沙治理不力而被上級通報批評。
但是目前的情況又是如何?
二期工程向西北方向延伸幾十公里後,省里考察團都被震撼了,毫不誇張的說,現在的黑風口,甚至可以說是全省的綠化標杆。
但是樹大招風,世間的事往往壞就壞在「奇蹟」兩個字上。
「如風,我也不會拐彎抹角了。」
余則成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臉,顯得很無奈,「今天早上,市林業局的電話就打到了楊縣長的辦公室。
隨後定邊、橫山以及榆陽那邊的一些老朋友也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來,幾乎把我的辦公室座機都叫爆了。」
許如風挑了挑眉毛,默默的抽菸,等著余則成的下文。
余則成長嘆短吁地說道:「他們的話里和外面的意思是一樣的。今年省里下達了死命令,各縣區的防沙治沙任務直接與年終考核掛鉤。
目前他們手頭有資金、有指標,但是買不到樹苗。
你小子在立秋之前把周圍幾個大苗圃場的沙柳、樟子松、白榆苗子全部包下來了。別人拿出現金去拉苗,連樹根也摸不到。」
說到這兒的時候,余則成頓了頓,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許如風。
「市局的意思就是希望我們靖邊要有大格局。黑風口是重點,但是陝北的生態屏障是一片連著一片的,不能只讓一個縣區吃肉,而讓其他縣區喝不上湯。
市里打過招呼了,看看能不能從你們二期工程中騰出四分之一的苗子來應急。價格可以商量,按照市場價格上浮百分之十來補差價。」
聽完之後,許如風嘴角微微上揚。
轉過身來指著腳下的沙梁。
「余縣長,你還記得今年我剛進黑風口的時候嗎?」
余則成一呆,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出聲。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看好我,甚至就連我的父親都覺得我幹不成?」
許如風的聲音並不大,可說出來的話,卻是讓余則成都是心頭一驚:
「剛開始的那些錢,沒有一個人替我拿,而且儘管我有資金壓力,可還是強撐著,給工人們日結工資,給供貨商們一單一結款。」
「那時候他們怎麼不說一下大局觀呢?那時候我大量收購樹苗,把全部家產都押上了,就連睡覺的時候都睜一隻眼的時候。
他們為什麼不勸說那些苗圃場少賣給我一些,讓其他人也能買到?」
余則成喉結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現在見到黑風口有了成績了,省里的領導也公開表揚了,上面撥款下來了,他們坐不住了吧?他們也想要搞治沙嗎?」
許如風轉過頭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余則成。
「為什麼?要政績的話,就從我的嘴裡扣出樹苗嗎?天下沒有這麼好的事情!每株苗子都按照沙障設計的密度來種植。
分給他們的四分之一怎麼樣?那麼四號沙梁又該如何處置呢?把幾千畝的沙地留給風來吹拂嗎?
風吹垮了前面的樹林也會跟著受到損害,到時候這個責任誰來替我承擔?或者是市局裡坐辦公室的領導替我去承擔?」
許如風擺了擺手,把手中的半截菸頭狠狠地踩在了沙子裡。
「余縣長,你回去告訴他們,沒有一棵苗子!開玩笑呢,想要樹苗的話就去市里告狀吧!我許如風要後退半步,我的黑風口的名字也要倒過來寫!」
余則成一動不動。
沒有說話,但是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兩下。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憋屈。
從林業的角度來看,余則成也是一個老林業人,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在陝北黃沙梁子上看到一片綠蔭。
但是多年以來,體制內的各種條條框框、人情世故把他骨頭都快要磨沒了。
每年春天召開的會議中,各縣區互相爭搶經費、爭搶指標,年底的時候一個個弄虛作假、虛報數據,種下去的樹被砍了又死,一年又一年地去治理沙地。
只有許如風是不一樣的。
這位年輕人拿著真金白銀衝進了黑風口,在最危險的沙窩子裡,硬是挖出了一條綠油油的通道。
這是實實在在的政績,給靖邊縣爭了光!
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平時占盡便宜的縣區一看靖邊要出彩,眼紅病就上來了。
他們不考慮提前做好準備,不考慮扎紮實實地挖掘沙坑,只想著想辦法讓市里給靖邊縣施壓,想辦法要樹苗!
這他娘的算個屁啊?
老實人的血汗把荒山變成了綠洲,最後還要被這些投機分子卡住脖子?
余則成心裡的火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他在基層混了半輩子,圓滑了半輩子,但是心裡對林業的感情還沒有被風沙全部埋沒。
「呼...」
余則成把手中的菸頭掐滅在自己的手掌之中。
「瑪德!」
余則成狠狠地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臉上官樣笑容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陝北漢子特有的狠勁。
「好的,那就不管了!」
他大聲喊了一句,聲音在風中顫抖,「讓他們到市里去告狀吧!老子倒要看看他們能告出什麼名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