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指向牆上的地圖說。
「黑風口是哪裡?這就是毛烏素吹向榆林南部最大的風沙口。國家林草局的專家、魏澤爾教授都看得很清楚,堵住黑風口就等於截斷了南侵流沙七成的風力!
許如風每天種十萬棵樹,就是在為全省堵槍眼,也為下游的塑縣、昭雲等地擋風沙。
在這樣的情況下,將前線堵槍眼的子彈調走,去給他們後方做些表面文章的小項目,這是什麼大局觀?」
楊林聽的眼皮直跳。
他又何嘗不知道余則成說的都是實話呢?
只是,官場並不只是講道理的地方。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則成,道理全在你這邊,可政治現實呢?!」
楊林有些急躁地揮了揮手,「他們三個人聯名向市里鬧,市委領導會聽你講這些市場規律嗎?市領導只會覺得是咱們靖邊縣吃了獨食,不懂得照顧兄弟縣的情緒!
劉崇山在電話里說了,只要我們靖邊縣政府出面,找許如風協調出七十萬棵樹苗,價格按市場走,他們絕不少給一分錢!
既然給錢,許如風勻出來一部分,緩緩進度,又能幫我們把兄弟縣的嘴給堵上,兩全其美,有什麼不行?!」
兩全其美?
余則成心裡冷笑。
楊縣長想的太簡單了,也小看了許如風。
許如風是怎樣的人?
從最初遇到吳天宇刁難、魏澤爾嚴格考察的時候,面無表情地挖坑驗根。
到為了保證工程質量而雷厲風行地重組團隊,寧可虧本也要讓所有人吃飽喝足,年輕人骨子裡有一種很多人沒有的狠勁!
他認為要推平的沙梁,連老天爺都無法阻擋,幾個外地縣的縣長施加的行政壓力,就可以讓他屈服嗎?
余則成非常清楚,如果靖邊縣政府真的要出面,用行政手段迫使許如風交出樹苗的話,那麼結果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不僅樹苗不能有一棵不出去,反而會讓許如風寒心,把靖邊縣好不容易請來的治沙英雄,推到縣政府的對立面去!
到時候黑風口二期一旦停工,省里問責,作為縣長的楊林能頂住壓力嗎?
「楊縣長。」
余則成抬起頭來:
「你覺得如果縣政府去請許如風的話,許如風會不會答應?」
楊林一呆,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那麼怎麼樣呢?我們縣裡幫他解決了用地問題、修路立項的問題,在靖邊搞綠化,連我這個縣長的臉面他都不聽?」
余則成苦笑著搖頭:
「楊縣長,你對許如風這個人不是很了解吧。並不是因為不聽從政府的安排,而是因為做事情時有著非常嚴謹的邏輯和底線。
用行政命令來逼迫他的話,他明天就會把二期上千名工人全部撤走,並且直接拉閘停機。」
楊林倒吸了一口冷氣,身體僵在了那裡:
「他敢?」
「可以。」
余則成斬釘截鐵地說,「他敢當著德國專家的面用鐵鍬挖坑頂回去,也敢對吳國良、吳天宇這樣的後台人物視而不見,他還敢什麼呢?
不拿國家一分錢,全靠自己的一腔熱血在荒涼之地硬闖!只能順著水流的方向去推動,不能強行讓牛喝水。」
辦公室又恢復了往常的寂靜。
楊林臉色時而發青時而又變得蒼白,手中的煙盒也被捏扁又鬆開了。
能夠當上縣長的人,每一個人是腦子不夠數的。
受到余則成的啟發後,他頭腦中的火氣也就很快平息。
對呀。
許如風不是體制內的工作人員,也不是依附於縣政府的小包工頭,有省部級的關注度,就連省林草廳的司長都對他讚不絕口。
如果縣政府為了給外地的縣長做樣子,強迫許如風停工讓苗,那麼許如風就會反過來把狀告到省廳,甚至會把事情捅到正在寫內參的記者手中……
到時候背上破壞重大生態工程、強行干預民營企業合法經營惡名的,就是他楊林自己了!
想到這些之後,楊林後背就滲出了冷汗。
「那麼……」
楊林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點無力,靠在辦公桌邊看著余則成:
「則成,照你這麼說,這三個縣長的電話,我就只能由著他們去市里鬧了?七十萬棵苗子的缺口,難道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不僅他們三個人跟我翻臉,市里那邊我也沒法交代!」
余則成看著滿臉愁容的楊林,嘴角終於浮現出一抹從容的微笑。
他微微前傾身體,眼底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楊縣長,你不要太著急。直接硬壓許如風是下下策。但是既然他們三個縣長把電話打到了你這裡。
他們求苗求到了靖邊的門口,那麼主動權……其實從頭到尾都掌握在我們靖邊縣手裡。」
楊林眼睛一亮,身體立刻坐了起來:
「哦?你肚子裡有什麼主意?快說啊!」
余則成指了指窗外的西北方向:
「解鈴還須繫鈴人。關於這七十萬棵樹苗的事情,政府不能出面為許如風做主,也不能給許如風戴緊箍咒。」
「下午,我親自開車去黑風口一趟。」
「帶著劉崇山、陳敬之、唐萬林提出的條件去見許如風。」
「至於樹木是否均勻分布,怎樣分布,給誰分布……」
余則成眼睛微眯,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讓許如風自己來開盤口。」
......
風從黑風口的缺口處強行灌入,吹得工棚嘩嘩做響。
許如風站在新平整好的四號沙丘樑上,腳下踩在剛剛紮好的麥草方格上。
遠處的沙梁連綿不斷,幾千名工人穿著厚厚的棉衣,一捆捆地把沙柳枝條運到沙丘上,就像螞蟻搬家一樣。
整個工地熱氣騰騰的,揚起的塵土摻雜著草腥味。
山坡下面的便道上有一輛普桑車,上面覆蓋著很多黃土,在顛簸著前進。
車輪陷入虛沙中轉了兩圈之後,發動機發出刺耳的噪音,最後司機掛上低速檔猛踩油門,才艱難地衝上硬化的路面。
車門打開之後,余則成從車上下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領子豎得很高,戴著一頂毛線帽子,下車的時候腳下一滑,應該是被山路顛得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