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縣縣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劉崇山坐在寬大的高背皮椅上,手中拿著一支煙,煙已經抽了一半,菸灰也積了不少,可他卻一點也沒意識到。
直到一小截灰白的菸灰掉到了黑色的辦公桌上,在上面燙出一個痕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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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山才猛然驚醒。
他煩躁地用手指把菸灰弄開,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杯,但是茶水已經涼了,又很乾燥,茶葉沫子還粘在杯壁上,看著就讓人心裡很不舒服。
每天十萬棵。
周明那張臉上寫滿了苦澀。
周明剛才的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檔。
劉崇山今年四十五歲,在這片黃土地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從鄉鎮黨委書記一步一個腳印地爬到了現在塑縣縣長的位置,自認為也算見過陣仗。
省市重點項目的資金,指標爭奪中,哪一次不是你死我活的拼殺?
可是,像許如風這樣的打法,他還真沒見過。
黑風口,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沒有官職,不是國有企業的大老闆,也不是什麼國外的大財團。
在毛烏素沙漠的風口上,就憑一家民營綠化公司就敢灑下無數張鈔票。
幾百個工人連續工作,每天吃白面饃,羊肉燴菜,用現金結算,皮卡車裡裝的全是整捆的現金。
這種非常粗暴的方式已經完全跳出了體制內的所有限制,直接用最原始的市場手段,在幾百公里半徑之內把所有的樹苗資源都抽空了!
劉崇山心裡很憋悶。
省林草廳前兩天下發了關於全省冬季防沙治沙專項督查預通知,市里領導在大會議,小會議上一再強調,毛烏素治理現在就是考核的重點。
隔壁靖邊縣因為黑風口聲名鵲起,現在全省的鏡頭已經到了那裡,專家蹲在坑裡拍了照片,省委主要領導的案頭還放著一份關於黑風口情況的內參!
塑縣呢?
如果到了年底述職的時候,市領導指著地圖問道:「你們塑縣,靖邊都屬於同一個沙梁,人家黑風口綠化了八萬畝,你們塑縣綠化了多少?」
難道劉崇山能站起來說:「報告領導,我們一棵也沒種,因為樹苗被隔壁靖邊的一個民營老闆給買走了」?
這不就是個笑話嗎?
傳播出去的話,市委常委都容不了他了,在整個榆林市的幹部圈子裡,劉崇山就會成為一個大笑柄。
不行。
這件事不能這樣就過去。
毛烏素不是靖邊一個人的毛烏素。
防沙治沙也不是許如風一個人的獨角戲!
劉崇山將菸頭狠狠地按在了菸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紅機內線:
「馬上用我的名字聯繫精河縣的陳敬之縣長,昭雲縣的唐萬林縣長。說有重要的跨區域生態協調緊急事務,請他們在十五分鐘之內進入保密政務視頻會議室!」
...
十五分鐘後。
劉崇山辦公桌前的高清視頻終端屏幕亮了。
畫面分為三部分。
左邊是精河縣的陳敬之縣長。
陳縣長五十多歲,穿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深藍色抓絨套頭衫,面色消瘦,眼窩深陷,正坐在辦公室里喝熱水吃冷燒餅。
精河縣位於毛烏素沙漠西北部邊緣,風沙侵蝕非常嚴重,當地財政也十分拮据,陳敬之為人精打細算,性子暴躁。
昭雲縣的唐萬林縣長在右邊。
唐縣長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身後也擺著一排書架,看上去很文雅,但是眉宇之間也有看著解不開的愁緒。
視頻一接通,陳敬之將手中的半個燒餅往盤子裡一扔,抹了一把嘴角:
「老劉,中午的時候你幹什麼突然襲擊呢?我這剛從鄉下查旱情回來,還沒喝上一碗熱湯。怎麼,你們塑縣請客吃飯?」
唐萬林也推了推眼鏡,苦笑著說道:
「崇山縣長,看你的臉色很難看,都能滴出水來。是因為省里督查組要來檢查,所以才這麼緊張?」
劉崇山看著屏幕里兩個老朋友,老夥伴,並沒有一點客套的意思。
他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神情認真的說:
「兩位,今天我找你們並不是要發牢騷,請客吃飯。就是想問問你們的真實情況如何。」
劉崇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著屏幕中兩個人的眼睛:
「你們兩個縣的苗圃基地現在還有樹苗嗎?」
話一出口,視頻那邊就變得有些微妙地安靜下來。
陳敬之抓燒餅的手停在空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他長嘆一聲,往後一仰,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煩躁溢於言表:
「老劉,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本來正準備下午給你們塑縣林草局打電話借調一批苗子呢!」
陳敬之一拍大腿,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沒有了,一棵也沒有了。昨天下午,林草局的人到我們精河縣城關苗圃,烏拉特那邊的三個育苗基地進行了檢查,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連兔子都不拉屎。
幾百畝的苗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現在苗農們見到我這個縣長都要翻白眼,說合同簽了,全款收了,誰敢攔著出貨就是破壞市場經濟!」
聽完,右邊窗口裡的唐萬林無奈地搖了搖頭:
「敬之,撤掉主任的職務也沒有用。昭雲縣的情況和精河差不多。前兩天我們縣裡剛剛確定了一個兩萬畝的固沙先鋒林項目。
本想趁著土壤沒有凍結的時候趕緊種上一批樟子松,檸條,採購組來到苗圃之後,苗商就把一疊退款支票丟在桌上,說寧願賠償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這批苗也要拉走。
畢竟,許如風那邊可是貨到結款,一天都不用他們多等。」
唐萬林苦笑著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違約金人家給得非常痛快,一分不少。運輸苗的大卡車排了很長時間,在我們縣道上,所有的車都是外地牌照,車頭都掛著紅布條,上面寫著『黑風口生態攻堅二期工程』。
日夜不停地把貨物運往靖邊,揚起的灰塵把昭雲縣城的環城路堵了半截。」
陳敬之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
「又到了黑風口的時候了,又是那個許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