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筆記本上迅速記錄的副縣長,局長們,動作突然停了下來,轉過頭來望著周明。
新縣長剛剛把調子定下來,周明就敢當眾唱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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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明,挺精神的啊?
劉崇山的臉色瞬間難看,眉頭緊皺,眼中有種很危險的寒光一閃而過:
「搞不得?周局長,你把話說清楚,你們林草局不想作為?還是說劉崇山好大喜功,胡亂指揮?!」
這句話已經很嚴重,並且帶有很強的責任追究意味。
周明嚇得到處都是冷汗,趕緊用手一擦,解釋道:
「不不不!劉縣長,您千萬別誤會!不是我們林草局不想作為,借我三個膽子我也不敢阻攔縣裡的重大決策!
真不是我不干,是……是根本幹不成!」
劉崇山強忍怒火,啪的一聲拍了桌子:
「為什麼不能做呢?人我們是有,全縣的幹部職工,各鄉鎮的老百姓都可以參加;錢的話,縣財政再擠一擠,立項去申請!天時地利人和又怎麼樣呢?」
周明擦去額頭上的汗珠,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充滿無力:
「劉縣長……差在樹苗上!現在……咱們根本買不到樹苗!」
「買不到樹苗?」
劉崇山呆住了,周圍的幹部們也都互相看著對方。
劉崇山都被周明的話氣笑了:
「周明,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陝北沒有別的東西,到處都是苗圃基地!定邊,橫山,榆陽,,哪一個縣沒有幾千幾萬畝的育苗基地?
沙柳,檸條,白榆,樟子松,在荒漠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了,你堂堂的林草局長手握大把資金,怎麼告訴我買不到樹苗呢?」
「真買不到!一棵都買不到!」
周明帶著哭腔,直接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袋中拿出了一個表格,捧著遞到劉崇山面前,顫抖著聲音解釋道:
「劉縣長,我這幾天也在想綠化的事情?看到靖邊搞得那麼好,我也想趁機買些苗子,先把幾個主要路段綠化起來。
但是上周我和局裡的技術人員把周邊三個地市,五個旗縣所有的大型苗圃基地都跑了一遍,連個體苗農手中的散苗也問了。」
周明抬起頭來,滿眼都是血絲,用幾乎呻吟的聲音說道:
「空了,全部都空了。苗圃基地的負責人見到我之後連水都不給我倒,直接揮手讓我走。目前整個我們縣周邊所有的沙生樹苗,不論大小,不論品種,只要是活著的,每天的產量幾乎都被靖邊黑風口全部買下來了。」
劉崇山聽後眼角一陣抽搐,一臉驚訝。
他知道許如風在黑風口種樹,但是他潛意識裡認為,一個民營小老闆即使再有錢,一天能種多少?
幾千棵?
頂天了一萬棵吧?
周圍這麼大的產苗量,怎麼可能被一個人包圓?
「怎麼樣呢?」
劉崇山疑惑的問道,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嚴厲,反而帶有一絲不信。
周明又嘆了口氣,神情十分麻木,伸出了顫抖的手指:
「劉縣長,不是這樣的……你知道黑風口每天要消耗多少苗子嗎?實行的是全員包飯,小組計件承包責任制,幾百號人不顧性命地拼命幹活。
目前黑風口每天消耗的樹苗數最少為……」
周明咽下一口唾沫,重重地吐出了四個字:
「十萬棵!」
「一天...最少十萬棵!」
轟!
這幾個字在會議室里一出口,就猶如一顆無形的重磅炸彈一樣,在所有人心頭炸開。
一天可以種十萬棵嗎?
會議室里到處都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坐在旁邊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差點把眼鏡摔到了地上,驚叫道:
「十萬棵?一天之內就能完成?這是怎麼做到的?樹苗和麥子不一樣,十萬棵裝車就要幾十輛大卡車!」
「只多不少李副縣長!」
周明欲哭無淚地捶著胸口,「許如風手底下專門成立了採購組,開著皮卡車帶著整箱整箱的現金,直接駐紮在各大苗圃里。
只要苗農把沙柳,檸條拔出來,剪好捆結實,現場過秤,現場點現鈔!
人家根本不走體制內開票,掛帳,跨年結清的流程,全是見苗給錢!苗農和基地老闆們全都瘋了,白天連夜挖苗,剛打好捆,直接就被黑風口的解放大卡車拉走了!」
周明指著窗外說:
「我們周邊幾個縣的苗圃未來一個月的出苗量全部被許如風以全款付定金的方式包了下來,寧夏鹽池,靈武等地的苗商也開著成車隊往黑風口送樹苗。
目前整個地區的樹苗價格已經上漲了兩成,林草局如果現在進入,沒有現款和人家爭搶,又怎麼能跟人家那些車隊競爭呢?
怎麼搞萬畝連片?用手去插空氣嗎?」
會議室里非常安靜。
原來風度翩翩的劉崇山,現在僵硬地坐在大皮椅上,臉上的表情格外生動。
由驚愕,懷疑到害怕,再到深深的失望和無措。
每天十萬棵。
就算讓他們拿錢,一兩天他們倒是能拿出來,可一個月呢?
在體制內,他們做這樣一個幾千畝的項目,從立項,評審,招標,財評,政府採購等等一系列流程下來,前後要花上大半年的時間。
並且在這過程中還會出現無窮無盡的爭吵,推卸責任的情況,等到錢終於下來的時候,黃花菜都已經涼了。
但是在黑風口的年輕人許如風沒有受到限制。
直接貨到了,馬山就借款,根本不拖欠。
劉崇山望著面前寫得滿滿的發言稿,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隔空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他本以為自己是高瞻遠矚的舵手,想去和靖邊比個高低。
直到此時此刻,事實才狠狠地敲醒了他,在黑風口的規模面前,塑縣所擁有的雄心壯志,連入場與他人爭搶樹苗的權利都沒有!
「每天十萬棵樹苗……」
劉崇山自言自語道,望著窗外的塵土,眼神空洞。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連省里的大領導,甚至是大洋彼岸金髮碧眼的外國專家,都會對黑風口讚不絕口。
這種格局,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會議室里菸草辛辣的味道慢慢擴散開來。
周明低下頭不敢看縣長的臉。
其他局長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在這時候說話。
過了一陣子後,劉崇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白霧,整個人都好像瞬間蒼老一樣,揮了揮手,沙啞著說道: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