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門口的寸頭青年張著嘴,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咬在嘴裡的半截煙掉到了褲子上,燙到了他一下,他打了個寒戰。
趙天龍手裡拿著的茶缸子停在了半空中。
幾滴茶水從缸沿流到褲子上的泥點上,但是他一點也不知道。
「多少?」
趙天龍的聲音很沙啞,眼角的刀疤也跟著跳動起來。
「兩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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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風看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
「全部由我來負責,專款專用。第一期工程一個月之內,要將老鷹嘴三千畝沙荒地全部平整出來,挖一條五公里長,八米寬的主排灌渠,平整出十個標準育苗區,路基要夯實。」
趙天龍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兩千萬!
在陝北一個小縣城裡,兩千萬是什麼概念?
縣裡一年的財政收入是多少?
城南新修的一條柏油馬路,縣裡為了招商引資到處求人,拜託親戚朋友,最後總造價也不過一千二百萬!
趙天龍帶著手下的兄弟們,在各個工地搶地盤,墊資,討薪,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干下來,能有個幾百萬就不錯了。
此時的許如風穿著一件勞保夾克,報出了兩千萬的數字!
趙天龍咽了口唾沫,喉結也跟著動了動。
看著許如風,想從他的臉上看出有沒有虛張聲勢的意思。
可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許如風的眼睛清澈,有一種讓人覺得有些害怕的堅定。
「許如風,你知道騙我的代價的。」
趙天龍的聲音很低沉,「兩千萬,縣裡是不會給你這麼多錢的!你怎麼弄到兩千萬?難道你想用我老趙的機器來給你免費幹活?」
他混跡江湖這麼多年,見過很多空手套白狼的把戲。
有的大老闆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就可以吹噓自己有上億元的投資計劃,但是最後機械進入市場之後,卻連油錢都拿不出來。
許如風從夾克口袋中拿出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放在趙天龍的桌上。
「資金已經存入專用帳戶,第一批啟動資金為五百萬萬元,可以隨時提取。」
許如風看著趙天龍,目光尖利。
「我許如風在黑風口做事,從不許諾大餅。來找你的原因,就是全縣只有你手裡有那麼多的推土機,只有你們的人能吃苦耐勞,在風沙天裡連續工作一整夜。」
頓了頓之後,許如風繼續開口說。
「這筆錢給誰都是給,省城的建工集團早就來過我這裡,想要把這個項目要過來。但是我沒有把錢給他們。
老鷹嘴是陝北的地盤,黑風口的風沙也是陝北人擋在前面。我許如風想把這筆錢留在榆林,給敢於硬碰硬的陝北漢子。」
趙天龍的目光緊緊盯著文件上的印章。
那時候他腦海里嗡嗡作響。
是真的。
不是空頭支票,也不是畫餅充飢,是真金白銀兩千萬!
此時趙天龍內心的感受,根本無法用語言來描述。
兩千萬就為了建一個不一定能成功的苗圃?
要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膽量,把兩千萬的錢投入到寸草不生的沙漠裡。
如果是其他人,有了兩千萬,恐怕早就不種樹了,隨便自己弄點,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享受剩下的人生了。
但是許如風要把這;兩千萬萬全部投入到老鷹嘴的土地上,平整沙地,搞現代化苗圃。
這個人是瘋子!
趙天龍坐在一張有點陳舊的硬木茶几後面,兩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由於用力過猛,手指關節都微微發白了。
桌子上放著一份厚厚的苗圃規劃圖。
用紅藍兩色鉛筆在紙頁上畫出很多條框線,起始於黑風口東南方向的緩坡處,終止於黃石村外邊的兩千多畝荒鹼地上。
上面清楚地寫著現代化連棟溫室,防風沙硬化走廊,育苗蓄水池,恆溫催芽車間以及一套地埋式微噴灌系統。
根本不是陝北農村那種糊弄人的塑料大棚。
而是用真金白銀砸出的現代化林木繁育基地。
按照圖紙上所寫的那樣,地基要挖到兩米八深,避開凍土層,主鋼結構全部用的是熱鍍鋅矩形管,抗風等級十級,就連供水主管道也要鋪設八公里無縫防凍管。
粗略計算的話,一期工程的造價已經接近千萬了。
趙天龍喉結動了動,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經涼了的濃茶。
茶葉末子粘在了嘴角,他也顧不上擦拭。
他在陝北搞土建,包工程已經快二十年了,從最開始帶著十多個鄉親扛著鐵鍬修水渠,到現在手下有三個專業的施工隊,十多台大中型機械,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但是許如風的話,卻是讓趙天龍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在市區的大開發商手中,兩千五百萬不算什麼大數目,但是在靖邊荒沙梁這樣比較貧困的地方,這可是非常大的一塊肥肉。
如果順利啃下來的話,趙天龍不但可以給手下幾個老兄弟把欠的工資結清,還可以順便更新一批機器設備。
倒時候,自己有了新設備,那在靖邊周邊的綠化工程界還不得橫著走。
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趙天龍抬起眼睛看了看坐在對面的許如風。
這後生不吭不響的,任憑誰來了,恐怕都看不出,這是能夠直接掏出兩千萬,來蓋苗圃的大老闆。
趙天龍將茶杯放在一旁,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後,才開口說話。
「許老闆,我告訴你實話。看了你畫的圖紙三遍,設計得很講究,沒有一點浮誇的地方,就是為了在艱苦的地方生根。
我趙天龍做工程靠的是良心,我也不跟你說假話,這個活兒我趙天龍確實眼饞,手下的人也眼饞。」
許如風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手裡拿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猴王香菸。
他不催促,靜靜的聽。
趙天龍搓了搓臉,臉上的皺紋聚在一起,呼出一口氣道:
「但是工程是由人做的,也是由天註定的,現在正值農曆十月底,再過半個月,陝北的土地就會凍成鐵板。
按一般的施工進度來算,明年春天動工,秋天完工,我老趙可以拍胸脯保證質量,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