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龍這句話里的諷刺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同時也帶有江湖人對廟堂之上的那些人，本能的防範與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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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龍打心眼裡，就認為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哪怕是之前有過一小段合作，這種骨子裡對官員的敬畏之心，是不會那麼輕易的改掉的。
許如風是縣裡重點培養的道德模範，清流白璧，趙天龍則是打了二十年仗，靠著一幫兄弟搶地盤，爭工程，每一筆錢都浸透了鮮血的。
這樣的一個人來敲門，找自己，還能有事求自己不成？
許如風並沒有在意他冷嘲熱諷的話，而是拉開辦公桌前的摺疊鐵椅穩穩噹噹的坐下。
「龍哥，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來不是代表公家，而是代表我自己。」
「代表你？」
趙天龍仿佛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事情一樣，身子稍微前傾了一些，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緊緊盯著許如風。
「許主任，你這樣說話就顯得有點無賴了。你是黑風口的總指揮，代表的就是你自己嗎？我叫趙天龍，是個粗人，初中都沒畢業，但是也知道什麼叫避嫌。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走別人的路，你是全縣的榜樣，我們手下的兄弟，在外人看來就是一群混混，你來找我，不怕弄髒自己的衣服？」
這並不是趙天龍矯情，而是因為他心裡非常清楚。
以前並不是沒有體制內的幹部來找過他，但是每次都會讓他做些見不得光的髒活，出了事也隨時準備將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對於表面道貌岸然的人，趙天龍心裡一直都是有防備的。
許如風神色非常平靜，一直看著趙天龍。
「混混也是要吃飯的，穿西裝的人也要上廁所。龍哥，我聽別人說你手下的推土機有三十多台，挖掘機有二十多台。
還有上百個司機和炮工可以連著干。你是做工程公司的，不是黑社會堂口，是包工程的對不對？」
趙天龍的眼睛變得非常專注。
「是，那又怎麼樣？」
「既然你包工程，我現在手上有一個工程。」許如風身體前傾了一些，語氣溫和地說，「我們可以談談。」
趙天龍愣在那裡。
看著許如風平靜的眼神，心裡就有些微微的觸動。
包工程？
除了黑風口那片無邊無際的沙窩子之外，許如風手中所掌握的工程還能有什麼呢？
趙天龍從桌子上的鐵盒子裡面拿出了一個軟中華，點燃之後狠狠的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瀰漫在兩人之間。
「許主任，關於黑風口的事情我已經聽到了。治沙你是行家，所以許如風很優秀，我趙天龍雖然不怎麼行，但是佩服能幹大事的人。
但是治沙就是種樹，就是給農民插柳條。我的手下這些玩意兒吃的是柴油，啃的是石頭，一動就是成千上萬的開支。
你的沙梁那裡，能幹我的這些活麼？」
趙天龍把菸蒂在菸灰缸里狠狠的一摁，說話的聲音里多了一點生意人的精明。
「不是說修幾間土坯工棚，也不是說拉幾車麥草。小打小鬧的事我可不干，手下的人也不願意干。」
他認為許如風遇到了困難，可能是沙丘擋住了路，想借用他的機械來應急，也有可能只是想借著縣裡的名義，讓他白白出工出料為公家做貢獻。
賠本賺吆喝的事情趙天龍見得多了。
許如風看著趙天龍，伸出一根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黑風口南面五里地，老鷹嘴一帶的沙荒地，你聽說過嗎？」
趙天龍皺了下眉頭。
「老鷹嘴是什麼地方？我知道那個地方。三十年前那片地方是一片亂石灘，後來被流沙完全掩埋了。
下面都是堅硬的岩石，上面都是流動的沙丘，寸草不生，連兔子都跑不過去。怎麼？難不成許主任這是準備在老鷹嘴，有什麼大動作麼？」
「要在上面建立一個苗圃。」許如風說。
噗呲。
站在門口偷聽的寸頭青年沒有忍住笑出聲來。
趙天龍也是一愣，隨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許主任，你是高燒說胡話了嗎？在老鷹嘴建設苗圃的地方你知道有多不吉利嗎？沙丘落差最大的地方有二十多米，下面全是犬牙交錯的花崗岩硬層。
要在上面建苗圃的話，要把幾十個沙丘全部剷平，把地下亂石全部挖出來，再從幾十里外運來黏土墊底，還要打深水井，建防風林網，鋪設灌溉管道！」
趙天龍越說聲音就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他在靖邊縣做土石方十幾年了，周圍地形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那不是種幾棵樹這麼簡單的事，那叫改天換地的大工程，沒有大幾百萬投入進去，連地基都打不平！
你是黑風口管種樹的，上哪兒弄這筆錢呢？縣林業局那些窮光蛋們一年給你批五十萬已經是燒高香了！」
趙天龍覺得許如風治沙是很有本事的，但是商業，工程方面卻十分幼稚可笑。
幾百萬的投資對一般的私營企業主來說，都是要脫一層皮的大買賣，如風居然想要在那樣的絕地里種苗圃？
這不是包工，這是往天坑裡填錢！
趙天龍搖搖頭，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濃茶之後，語氣又變回了冷漠的樣子。
「許主任，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幹不了這項工作。我趙天龍開公司，是為了賺錢，並不是陪你立功受獎。
我手下的百十來號人張著嘴等著吃飯，機械一開就是柴油錢，我不能陪你瞎鬧。」
他的話非常生硬，還準備好了許如風提縣領導給自己施加壓力。
只要許如風一提到縣委或者林業局，他就以機械全部檢修，工期現在已經排滿了為由把人轟出去。
可許如風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看著趙天龍，慢慢的伸出兩個手指。
「初期的投資。」許如風的聲音不大，可說出的話，卻是讓趙天龍眼皮狂跳，「我準備投入兩千萬。」
話音落下，趙天龍的瞳孔驟然緊縮，一臉駭然的看向許如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