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販子看中了黑風口急需用苗的情況,在半個月之內,一株沙柳的價格就從一毛二漲到了一毛八,而且成活率也無法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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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黑風口附近建立一個自己的大苗圃。
育苗,馴化,選種,扦插等都在當地完成,只有在黑風口的苦水中長大,在西北風中紮根的幼苗,才有可能在沙樑上存活下來。
但是建苗圃並不是張嘴說說就可以完成的。
黑風口往南五里地左右有一片比較平坦的沙荒地,靠近地下暗河的淺槽處,水源沒有問題,地勢也比較開闊。
那片地方有幾十個流動沙丘,高低不平,雜草叢生,到處都是幾十年前被遺棄的亂石灘。
要在上面建立一個現代化苗圃。
第一步就是翻天覆地的大規模改造。
把沙丘推平,把亂石挖出來,挖排水溝,蓄水池,開闢幾百條防風隔離帶,修一條通往主幹道的重型砂石路,並且架設專用的高壓電線桿。
這是土方大活。
手下有幾千個農民拿著鐵鍬去挖,到明年春天也平不出一千畝地。
這項工作需要用到大型機械,比如推土機,挖掘機,大翻斗車等設備,並且需要一支懂得爆破技術,能夠打硬仗,在陝北這樣的荒涼地區能夠立足的施工隊伍。
在榆林這個地方搞土方工程的人很多,但是能夠一次性調動幾十台大型機械,手底下有一幫亡命之徒一樣的硬茬子,並且敢於在風沙天裡通宵作業的,只有一個人。
趙天龍。
靖邊縣的人,更願意喊他龍哥。
...
下午兩點,陽光把縣城南郊的灰塵照得雪白。
一輛沾滿泥土的皮卡車,駛入了一條由碎石子鋪成的土路,兩邊堆滿了紅磚,鏽跡斑斑的腳手架。
路的盡頭就是一片機械停車場,外面用鐵絲網圍了起來,門口處有一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寫著「天龍土石方工程有限責任公司」。
院子裡面停放著七八台黃色的推土機,挖掘機,機身到處都是乾涸的泥漿,幾輛重型自卸王卡車排成一排,柴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院子中間放著一張油膩的摺疊桌,四個壯漢脫光了上身在打撲克,並且用陝北方言髒話罵個不停。
桌子上放著一個摔壞了邊的半個西瓜,上面全是蒼蠅。
皮卡車停在門口,發動機發出的灰塵揚了起來。
打牌的人也停了下來,大家一起把目光轉到了這邊,看向這邊的眼神,帶著底層混混慣有的戒備。
看門的大漢嘴裡叼著一根被壓扁了的紅梅煙,斜著眼睛看了下掛牌,大大咧咧的樣子稍微收斂了一些,但是臉上的痞氣還沒有完全去掉。
車門打開之後,許如風就下來了。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勞保夾克,一雙沾滿黃沙的翻毛皮鞋,褲腳上還有早上在三號林區巡查時蹭上的泥漿。
整個人都顯得非常挺拔,目光平和,沒有一點官架子,可是站在那裡時,周圍的幾個光膀子大漢卻莫名其妙地愣住了。
一個留著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鍍金粗鏈子的年輕人站起來,打量了許如風兩眼之後,語氣平淡的開口:「找誰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許如風將車鑰匙放入口袋中之後,在院子裡的幾台大型機械上轉了一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我找趙天龍。」
寸頭青年愣了一下,旁邊的幾個打牌的人也都互相看了一眼。
在縣城這畝三分地上,敢於直呼趙天龍大名的人很少,不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來找茬的。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他們雖然不認識,但是後者身上散發的氣場,卻是讓這些混混望而生畏,一時間不敢亂來。
寸頭青年把嘴裡的菸頭吐到地上,用腳碾了碾。
「你叫什麼名字?龍哥正在後邊的庫房裡算帳,沒有預約的話,龍哥是不會見你的。」
「許如風,黑風口的。」許如風淡淡的說了一句話。
「許如風?」
寸頭青年的眉毛猛然一挑,手中拿著的撲克牌差一點掉到桌子上,後面三個原本坐在馬紮上的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在靖邊這個地方,最近一段時間以來,許如風這三個字分量很重,只要耳朵不聾,就聽說過許如風這三個字。
作為縣裡的先進典型,省領導點名表揚的治沙英雄,成功的救活了黑風口,副縣長見了他都要客氣地遞煙握手。
這樣的人,怎麼會自己開著一輛破皮卡車到這裡來?
寸頭青年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丟掉了之前囂張的態度。
「許……許哥,你等會,我去通報一下。」
「不用通報,我自己過去。」
許如風沒有等他開口,就直接走到後面的兩間簡易活動板房,幾個大漢都愣在那裡,互相看了看對方,卻沒有一個人敢伸手去攔。
活動板房二樓最裡面的一間房子裡,有一股很濃的雪茄菸味。
趙天龍坐在一把大紅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碳素筆,正在看下面幾個工頭剛交給他的結算單,並且眉頭皺得很緊。
他已經快四十歲了,留著很短的青皮板寸頭,左邊眉毛上有一條很淺的白刀疤,那是十幾年前的火車站與人爭奪地盤時,留下的痕跡。
雖然這幾年穿上了夾克衫,成立了正規的土石方公司,還掛著一個虛職,但是骨子裡的綠林氣,野性還是掩藏不住的。
門一打開,趙天龍就煩躁地抬起頭來,正要罵哪個不長眼的連門都不敲,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門口處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許如風。
趙天龍的手停在了空中,眼角的刀疤也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盯著許如風看了好一會後,才把手中的筆扔到桌子上,身子往後一仰,坐在了寬大的皮椅上。
「咦,今天太陽從西邊升起的是不是?」
趙天龍皮笑肉不笑的牽動了一下嘴角,抬手彈了彈桌上的菸灰,眼睛裡閃過一道很難察覺的審視。
「這不是咱們縣的大紅人,黑風口的許主任嗎?大駕光臨我這破磚爛瓦的地方,怎麼,縣裡的領導沒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