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年害怕自己一哭,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哭出來了。
只能機械地點著頭,任由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副縣長用力搖晃自己的手臂,感覺手掌好像被烙鐵燙過一樣。
「好了,老哥,今天時間確實來不及了,我就不打擾你們團聚了!」
余則成鬆開手之後又向後退了半步,接著轉過頭來對許如風道:「如風,要好好的照顧你的父親,有困難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余縣長,您慢走。」
許如風微微鞠躬。
車門打開之後,余則成他們幾個人趕緊上了考斯特中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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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機發出隆隆的聲音,車輪捲起地上的黃沙,慢慢開上了渣油路,最後漸漸隱沒於茫茫荒野之中。
沙樑上非常安靜。
只有凜冽的北風穿過了密密麻麻的松林,發出蒼涼悠遠的聲音。
許大年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
慢慢地把被副縣長握過之後的右手舉起來。
那隻手上有很多深深的溝壑,手指縫裡都是黑色的泥土,皮膚很粗糙,像老樹皮一樣。
可就在剛剛,這之後,竟然被靖邊縣的副縣長握過。
那可是副縣長啊!
在黃石村住了大半輩子的許大年,見到的最高的官就是鄉里的文書和村支書。
什麼時候想到副縣長會握著他的手,代表三十萬百姓向他道謝?
老漢看著自己的手,眼神恍惚。
許如風站到父親後面大約兩步的距離處。
望著父親那落魄的,單薄的背影,看著老人後頸被風沙雕刻出的皺紋,心裡感慨萬千。
有怨氣嗎?
當然怨。
帶著滿腔報國熱情回到家鄉之後,迎接他的不是家人的理解與支持,而是最親的人的惡毒咒罵和無情的趕走,當時他的心黑風口的寒冬還要寒冷。
可恨嗎?
許如風恨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那一輩陝北的老農,是在饑荒,風沙中掙扎出來的。
他們怕窮,怕苦,怕被土地束縛自己的一生,狹隘的認為離開大山就是唯一的出路。
父親生氣,並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底層農民對於未知事物所產生的恐懼,以及對兒子前程最無知,最扭曲的憂慮。
很久,很久。
天地之間只有風沙的聲音。
父子兩人就這麼站著,沒有回頭也沒有移動,沉默得如同沙丘上的兩尊雕像。
太陽緩緩落山,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黃沙地上重疊在一起。
終於。
許大年肩膀劇烈的顫抖著,慢慢的塌了下來,仿佛一輩子背在身上的無形重擔,在這時也被卸下了。
老漢艱難的轉身。
他沒有再低下頭去,而是把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兒子。
看著兒子被塞北的風沙吹得黝黑粗糙,但是明顯比過去沉穩的兒子,許大年的喉嚨劇烈地滑動了幾下,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兩行熱淚再也忍不住了,順著滿臉皺紋流下來。
落入腳下的黃沙之中,在黃沙中瞬間無影無蹤。
「風娃子……」
老漢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還帶點撕心裂肺的顫音。
風娃子的聲音打破了三個月來的沉寂,也打破了父子之間仿佛不可逾越的高牆。
許如風的心臟狠狠地一縮,眼眶馬上變得通紅。
許大年哆哆嗦嗦地向前邁了一步,想要伸手摸一摸兒子的臉,但是看到自己手上全是黃泥之後又縮了回來,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角,眼淚汪汪的。
「風娃子,你做得不錯。」
老漢的聲音哽咽了,他抽了抽鼻子,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低下頭來,用盡全力說出了一句被壓抑了三個月,令他痛苦不堪的話:
「當初……是爸錯了……是爸眼瞎,是爸……對不起你……」
轟!
「爸爸錯了」這句話重重地敲在了許如風的心頭。
在傳統的中國農村家庭中,一個把面子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父親,向自己的兒子道歉,要比殺了他還難。
今天,這位一生沒有低頭的老漢,在漫天林海之中,在巍巍沙梁之前,當著自己兒子的面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許如風再也忍不住了。
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所有的委屈,辛酸,在沙暴中獨自一人堅持到底的孤獨,此時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胸膛里無盡的炙熱和釋懷。
他大步向前走來,張開有力的雙臂,將那個滿身風霜的老父親抱在了懷裡!
「爸...」
許如風把頭藏在爸爸穿過的破棉襖里,裡面都是灰塵,煙味和廉價菸草的味道,說話的聲音都結巴了:
「這不是因為你……兒子……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猛烈的風中,夕陽像紅彤彤的血液一樣。
黑風口,這裡以前寸草不生,現在已經是一片綠油油的景象,在這片遼闊無的荒涼之地,兩個男人緊緊相擁。
林海在後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它是一首無聲的史詩,記錄著荒漠重生,血脈回歸的過程。
......
苗子已經沒有了。
許如風心中已有幾天在盤算這件事情了。
二期工程往前推進了四十里,每天消耗的苗木數量非常大。
原來靠楊老闆,調配附近幾個小苗圃東拼西湊勉強支撐。
但是現在戰線拉得太長了,在沙樑上幾千人排成一隊,十人為一組,幹勁被這套工資制度點燃了,每個人每天都拼了命的種。
一車苗子剛從定邊拉過來,卸到沙窩裡還沒來得及捂熱乎,就被分得乾乾淨淨。
最糟糕的就是質量問題了。
外地運來的沙柳,檸條,在敞篷大卡車上顛簸了兩天兩夜之後,西北風吹來的時候,根上的泥土已經完全乾燥起來,枝條也是變得非常脆弱。
放進沙坑裡看倒是一排綠色,但是三天五天不澆水的話就會死得很慘。
二期不能這樣做,這是把錢往黑洞裡填。
許如風站在指揮部旁邊的土坡上,看著遠處拖拉機載著麥草冒煙爬過沙梁。
要想把整個毛烏素南部都封鎖起來,單靠購買別人的苗是不可能的,因為成本太高了,而且所有的命脈都掌握在別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