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年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了一抹羞愧。
他算個什麼黑風口乾活的？
前幾天晚上他趴在沙樑上，看到一輛小皮卡車悄悄給林子裡噴灑白霧，心裡非常不安，整夜都疑神疑鬼的。
今天上午他在窯洞裡坐不住，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菸。
他知道不應該來，但是腳底下就是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拿著鐵鍬摸到了黑風口外面。
本來就是想看看那些被打了藥的樹還活著不，順便……偷偷看看三個月沒有見過面的兒子現在什麼樣了。
但是誰能想到，還沒看清楚樹呢，迎面就撞上了縣裡領導微服私訪！
更糟糕的是，這位大領導把自己當成了給兒子打工的僱工！
「我，我……」
許大年舌頭打結了，結結巴巴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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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陝北烈日暴曬之後變得很乾燥粗糙的臉龐上，汗水和黃沙混合在一起往下流。
「我……領導，我……我不是在幹活……」
許大年支支吾吾地說出一句話之後，就恨不得馬上找個沙縫鑽進去。
他覺得丟人！
當初自己說得那麼絕，一輩子不給兒子一點面子，現在倒好，不但偷看被抓個正著，還這麼大的陣仗的領導面前丟人現眼。
余則成微微一愣，挑了挑眉毛，顯得很驚訝：「咦？不是本地方的工人吧？那麼老同志你這是……」
不是工人？
卻在中午的時候拿著鐵鍬，走在核心林區。
余則成後面的兩個安保人員立刻就警惕起來，向前邁了半步，眼睛裡多了一份查探。
一瞬間，許大年只覺得難為情。
一直僵在後面的許如風，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沒有絲毫的猶豫就大步流星地穿過了人群，走到余則成身邊，站在了那個駝背，滿臉通紅的老農旁邊。
許如風望著父親鬢角蓬亂如枯草的白髮，又看看父親因用力過猛而發白的手指，眼眶裡漸漸湧起一層水霧。
他挺起胸膛，面對著縣領導們疑惑的目光，主動開口解釋道：
「余縣長，各位領導。」
許如風伸手穩穩的扶住了微微發抖的瘦小肩膀，一字一句地說：「這人並不是林場的工人。而是我的父親，他叫許大年。」
嗡！
這句話落在空曠的沙原上，但是卻好像在眾人的耳邊炸開了一個驚雷！
整個天地，仿佛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余則成臉上疑惑的表情瞬間凝固，有些驚愕的看向許大年。
看著眼前衣衫破爛，滿手老繭，十分卑微侷促的老漢，再看看旁邊的劍眉星目，氣宇軒昂的許如風。
這就是能夠培養出塞上愚公，全國治沙楷模的老父親嗎？
短暫的錯愕之後，余則成臉上所有的官威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許大年發自內心的崇敬之情！
「誒呀！誒呀呀！」
余則成猛拍大腿，連跳了兩步就超過了許如風，伸出手來，非常熱情地握住了許大年滿是泥巴，老繭的右手！
余則成的動作太大太急，連頭上的安全帽都被碰歪了，也沒有空去扶。
他將自己的一雙手，緊緊地握在了老農乾裂粗糙的手掌之中，上上下下地搖晃著，眼眶甚至都有些濕潤。
「老哥！許老哥！你看我這雙眼睛，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余則成的聲音突然升高了八度，在狂風暴沙的沙樑上迴蕩：「我余則成也算走南闖北，見過許多大人物，但是今天我要向你致敬！」
許大年完全懵了。
本就懸在嗓子眼的心臟此時仿佛被重重一擊，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到對方的手掌是溫暖的，那是一雙常年握筆，批閱文件的手，但是此時此刻，這雙手卻毫不嫌棄自己手中泥土與黃沙，毫不避諱的握住自己的手。
後面的局長，主任們也都反應過來了，一個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紛紛上前：
「哦，原來是許老爺子！」
「失敬失敬，老人家真是太樸實了！」
「可不是嘛，這才是真正的居功至偉，不顯山不露水，老一輩的革命風骨！」
一串平時只能在報紙上見到的溢美之詞，像潮水一樣向許大年撲來。
許大年臉都紅了，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他不是驕傲，是無地自容！
教好兒子？
老天爺在上，黃土在下！
三個月前他怎樣對待自己的兒子？
罵兒子是瘋子，罵兒子把書念到狗肚子裡去了，而且還把兒子趕出家門，還揚言要打斷兒子的腿！
這三個月來，村裡的人們對如風的稱讚聲越來越大，每次他聽到這些讚美的話時，都會覺得好像有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自己臉上。
他認為兒子恨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那狹隘，自私，頑固的老腦筋。
可是剛剛……就是剛才！
面對如此大的領導，如此體面的場合，兒子沒有裝作不認識這個丟人現眼的老頭，倒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站在他的身邊。
告訴這些大人物：這是我爸爸！
「許老哥，你可是教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兒子！」
余則成拉住許大年的手，一點也不肯放開，語氣真誠的開口。
「你知道如風在靖邊，在整個靖邊縣做的大事嗎？
擋風沙的同時也拯救了這裡的窮人。
今天他給我的帳單，可以讓幾千個孩子不必背井離鄉到外地謀生，可以讓幾千個老人像你一樣，在家裡就可以享受兒孫繞膝的樂趣。」
「陝北土地貧瘠，百姓生活困苦，但是陝北人的骨頭很硬！
因為有你這樣一位深明大義，在背後默默支持的老父親，所以才會有如風這樣有擔當，有情懷的民族脊樑！」
「老哥，我代表靖邊縣委，縣政府，也代表全縣三十萬父老鄉親向你表示感謝！謝謝你給靖邊培養出這麼一個好後生！」
轟！
余則成的話像晴天霹靂一般，把許大年心裡最後一道虛偽的自尊防線給擊毀了！
有大義？
支持？
老漢低下頭，咬緊了牙關，眼眶立刻變得通紅，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是他強忍住沒有讓它們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