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擲地有聲的沖許如風說:
「我現在就回去,召開一次常務會議,明天上午向張書記作專項匯報,黑風口不但是你許如風的公司,而且現在已經成了全縣的招牌!
引黃灌溉渠延伸工程原定於後年開工,我回去之後就和水利局,發改委拍桌子,想盡一切辦法把黑風口支線併入一期緊急抗旱項目!」
「只要政府還存在,就不能讓你一個人在沙樑上用血汗錢扛著運水車隊硬撐下去,這件事一定要解決!」
聽到這位鐵血副縣長擲地有聲的表態,許如風這才鬆了口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了縣長你這句話,即使我把全部的家當都拿了出來,也不會後退半步!」
「好後生!」
余則成爽快的大笑起來,然後看了一眼手上的上海牌手錶。
「好的,現在已經到了下午的時間了,市里下午還要召開安全生產調度會,我不能久留。我們抓緊時間,我去城裡請你來的人來幫你把守陣地!」
大家紛紛附和著笑了起來,之前沉悶的氣氛一下就消散了。
大家圍在余則成身邊,沿著碎石和固沙草方格組成的路走著,一邊走一邊說笑,最後來到林區外面的中巴車前。
此時已經是正午,太陽高照,沙原上熱氣騰騰。
黑風口的進出門原來是一道被風吹得坑坑窪窪的黃土嶺。
管委會入駐之後,這裡被平整成一條可以雙向通行的簡易渣油路。
車隊停在路口,司機和兩名隨行的警衛靠在車門旁邊等待。
在余則成一邊走一邊對許如風進行防火防蟲方面的最後叮囑的時候,在沙梁拐彎處的背陰陰影里,一個身體有些駝背,行動遲緩的人影突然闖進了眾人的視野。
五十多歲的老頭。
穿一件洗得發白,肩上還打著兩塊深藍色粗布補丁的舊夾襖,一條沾滿黃土的黑布褲子,褲腳用麻繩扎在黑色千層底布鞋上。
頭上包著陝北農民常見的白羊肚手巾。
但是手巾已經被汗水和灰塵弄成了灰黃色。
老漢手裡拿著一把磨得非常鋒利的鐵鍬,腰間掛著一個銅製旱菸鍋,低頭走在路旁的小溪邊上。
看著那架勢,還真像是吃完午飯,無所事事,溜達荒沙梁。
但是深陷的眼窩裡不斷跳動著渾濁的眼睛,時而若隱若現地望向這邊的車隊,和車隊後面的黑風口的入口。
眼裡既有無法抑制的驚羨,又有幾分近鄉情怯的惶恐。
許如風看到那個人之後,整個人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頓時僵在了原地。
他立刻停了下來,臉上的從容和鎮定也立刻消失了,瞳孔劇烈收縮,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那是他的父親,叫許大年。
自從三個月前,許如風毅然決然地辭去了在北京的高薪工作,帶著所有的積蓄回到這片被人稱為絕地的沙窩子之後,父子兩人之間就發生了很大的爭吵。
在許大年的觀念里,陝北的農民面朝黃土背對天空,最大的成功就是培養出來一個像許如風這樣的大學生。
跳出農村,在皇城根下大樓里坐辦公室,吃商品糧。
這是老許家幾代人用生命換來的榮耀。
但是許如風倒好,放著好好的大公司白領不做,倒要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黑風口當農民!
老漢覺得自己的尊嚴被踐踏了,憤怒之下用扁擔把許如風帶來的行李箱砸壞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敢來黑風口一步的話,老許家就當沒有生過這個逆子!
整整三個月。
許如風住在漏風的工棚里,吃著干硬的饃饃,帶領工人同大自然作鬥爭,在無數個被風沙嗆得咳嗽流淚的夜晚都沒有回家,離家只有兩公里。
而許大年從來沒有去過示範區。
村里人都說兩父子現在恩斷義絕。
許如風怎麼也想不到,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脾氣又臭又硬的父親,竟然會在今天,在這個時刻,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自己的工地上!
余則成正走著,見旁邊許如風突然停了下來,神色古怪,於是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見到那個衣衫破爛,滿臉疲憊的老農時。
余則成還以為他是黑風口林場請來的工作人員。
余則成是基層幹部,一直走親民路線,所以沒有架子,反而是個機會去實地考察基層工人的待遇。
「呵呵,老同志,大中午的還在巡林呢?辛苦辛苦!」
余則成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主動向前走,來到了路旁的沙溝處。
走在前面的縣府辦人員看到這種情況後,馬上上前想要介紹,但是被余則成擺手制止了。
他喜歡這種不經過任何安排的面對面的真實交流。
正在低頭思考要不要馬上離開的許大年。
突然聽到迎面傳來一聲威嚴的問候,整個人頓時嚇了一跳。
老漢慌忙抬頭,映入眼帘的是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白襯衫,胸前佩戴著紅徽章的幹部們。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雖然戴著安全帽。
但是全身上下那種氣派的樣子,豐腴的面容以及後面跟著的一群恭敬的工作人員,讓許大年那顆一輩子沒見過大世面的心臟頓時縮成了一個小拳頭。
大官。
這可是縣裡,甚至是市裡的青天大老爺!
許大年束手無策,手裡緊緊抓著一把帶泥的鐵鍬把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想要後退,但是雙腿好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整個人局促不安到連呼吸都不敢出聲,臉上的皺紋不斷地抽搐著。
「老同志,別緊張。」
余則成走到許大年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看著老漢被風沙摧殘得不成樣子的面容,眼底流露出一抹真切的心疼。
陝北的老百姓苦啊,幾十年來跟這風沙搏命,全靠著這麼一股子韌勁。
「我就是路過看看。怎麼樣,在咱們黑風口乾活累不累?許如風那小子給你們開的工錢,能不能按時發到手裡?伙食上管不管飽啊?」
余則成半開玩笑地詢問著,語氣極其隨和,就像是拉家常一樣。
然而,這幾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切,落在此刻的許大年耳朵里,卻無異于晴天霹靂!
老漢的臉頰瞬間漲成了一塊豬肝色,甚至連脖子根都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