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沉默了好久。
周然在後面把本子合上,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開口,但是心中卻明白了什麼,在之前這一段路程中,余副縣長的臉色變化別提多精彩了。
半年前會議室里一屋子的人都低頭了。
周然突然意識到,目前的黑風口已經成為了別人不敢奢望的東西。
許如風在一旁,並沒有再開口。
他不怎麼懂客套話,也不需要客套。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所有的話都寫在了路邊:二里地面上清潔的路,四百棵白榆樹,山口處的紅漆木牌,以及樹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余則成慢慢地轉過身去,再次看著許如風。
看了兩秒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好傢夥。」
余則成看著許如風很驚訝,心想,這樣有想法的話,要不你去抓縣裡經濟好了。
......
陽光穿過塞北早晨淡淡的薄霧,給一望無際的森林披上了金黃色的外衣。
狂風似乎在這連綿起伏的綠浪面前收斂了暴躁的脾氣,穿過層層疊疊的榆樹,沙柳,胡楊之後,落在人的臉上時只剩下沙沙微風。
站在沙樑上向遠處眺望,一邊是毛烏素大沙漠,寸草不生,波濤洶湧;另一邊則是鬱鬱蔥蔥,如地毯一樣鋪向天際。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色被一條筆直的防火道硬生生地分成了黑白分明,驚心動魄的兩半。
余則成站在沙樑上面,把雙手背在身後,身上穿的灰色夾克已經被風吹得有些發白了,不戴帽子的話,在塞北強烈的陽光照射之下,兩鬢的風霜只會更加明顯。
面對眼前的這片神奇綠洲,余則成胸膛微微起伏,久久沒有開口。
作為長期在省里負責宏觀經濟和農業生態工作的領導,他走遍了全國許多地方,也看過很多所謂的典型。
一些地方為了應付上級檢查,在公路兩旁插上幾排光禿禿的楊樹樁子,在下面鋪上一層綠色的防塵網,一拍即發,一登即出,這就是所謂的綠色長廊。
但是風一颳起,上面的文章就會被連根拔起,露出下面骯髒而貧瘠的黃沙。
但是黑風口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每一棵樹的根系都深深的扎在了沙土之中,每一片綠葉都透出一股子野蠻,倔強的讓人動容的生命力。
許如風走在余則成的旁邊大約半步的距離。
他穿了一件沾滿泥點子的舊工裝,一雙高筒翻毛皮靴也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利索,站在烈日之下,脊背挺得像一棵年輕的白榆樹一樣。
隨行的省市縣三級幹部,還有省農林科學院的專家們,呼啦跟在後面五六步遠的地方。
誰都不敢大聲喧譁,只有腳踩在沙地上的沙沙聲,以及粗重的喘息聲。
「余縣長,我們去核心林區看一下好不好?」
許如風向前一指,臉上帶著從容的笑容說道,「順著二號主幹渠向下走,就是黑風口最早紮根的先鋒林。」
余則成收回了遠眺的目光,側過頭來看著身邊的年輕人,目光中帶有審視,更多的則是掩藏不住的好奇與欣賞。
「去看看。」余則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腳下沒有一點領導幹部的架子,走在沙地上十分穩健。
穿過外圍的防風固沙帶之後,眼前的景色就截然不同了。
這裡的樹木比那裡要粗大很多,兩三米高的樟子松鬱鬱蔥蔥,成排的沙柳織成一張張密密麻麻的網,把狂暴的流沙緊緊地壓在地上。
生機勃勃的樹木上掛著許多巴掌大小的木質牌子。
吊牌多是由廢舊防風木板裁剪,打磨而成的,邊角比較粗糙,但是上面的文字非常清楚,有的用紅漆刷寫,有的用毛筆工整地一筆一畫地寫。
余則成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剛開始,他還認為上面的內容是林木編號,樹種信息或者責任人姓名等。
在林業系統中,責任林,包幹林很多,掛一個牌子寫上某某單位某某人,既是考核又是形式主義。
當他湊近最近的一棵白榆樹,看清木牌上的字跡時,整個人卻微微一震。
木牌正面刻有工整的文字:
【認領人:蘇省金陵市陳曉芸。】
翻到背面,就看到一行少女娟秀的毛筆字:
【爸爸,在天上看著吧,我們在西北種的樹現在已經長大了。希望這片土地上的山河永遠都好。】
余則成的手指不自覺地觸碰到凹凸不平的文字,指尖微微顫抖。
「這棵樹上面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余則成轉過身來,看著許如風,很驚訝的問。
後面的榆林市,靖邊縣的一些領導也都互相看了看。
縣委各部門的負責人平時只負責上報數據,計算綠化面積,對這些小事並不在意,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來,只好把目光一起轉向了許如風。
許如風神色十分平靜,眼中流露出的也是發自內心的溫潤。
「余縣長,這是我們黑風口推出的『雲認領』林。」
許如風說,「三個月前,黑風口剛擋住了十級黑風暴,媒體報導之後,全國各地有很多老百姓打電話來,甚至還有人直接寄來匯款單子,說要給治沙出一份力。
有的只有一二十塊錢,有的則是退休工人把一個月的養老金都寄了過來,當時工棚里有幾百封信,財務人員為如何入帳而犯難,是當作捐款退回還是上繳財政。」
許如風停頓了一下,然後用腳踩了踩腳下的黃沙。
「我覺得治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也不是陝北幾百萬老百姓的事。既然全國人民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裡,大家心裡都裝著這片土地,為什麼不讓老百姓們也來參與呢?
因此我們直接在直播間內開設了認養的入口。一棵樹苗從培育,種植到三年滴灌撫育的成本大約為二十五元。
在網上出資二十五元就可以實名認養一棵樹。給這棵樹掛上刻有他們名字的牌子,並且定期將樹木生長情況,經緯度坐標等信息通過網絡反饋給認領人。」
許如風指了指滿山遍野掛著的木牌,嘴角掛著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