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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白茨梁的地

  「嗯?」

  許如風挑眉看向余則成,顯然不知道後者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那裡有二十萬畝地,你能吃下麼?」

  余則成做了一會心理準備後,才看向許如風開口說。

  許如風停了下來。

  轉身之後就看到了余則成。

  風從西方吹過來,使得他的夾克下擺向後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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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

  心裡快速的計算著,如何引水,修路,苗在哪裡取,該地區的地下水是否如傳說中所說的那樣不好。

  計算到一半他就不再算了。

  再往下算的話,就是落地之後才知道了。

  許如風張開嘴巴,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要。」他說,「謝謝領導。」

  余則成被他這一說給弄懵了。

  本來還想用一套話說那裡很不好,風很大,讓他回去想想三天再答覆,結果人家根本就沒有想過。

  「不用謝我。」余則成擺了擺手說,「那個地方不好混,很多人都去了。」

  「了解。」許如風說。

  「你也不問一下地是怎麼劃分的,年限是多少,有什麼樣的條件?」

  「地劃歸給我之後,其他的都可以商量。」許如風說,「只要不被人攔著我種樹。」

  余則成看著他兩秒之後就沒有再往下問了。

  這時陳建國又說了。

  雖然說的比較慢,但是每句話都說到重點:「白茨梁的水存在很大問題。距離泉水三十多公里之外,中間有兩條沙脊。你現在所用的滴灌系統無法到達那裡。」

  許如風點了點頭,說,「水的事我心中有數。」

  陳建國還想說些什麼,但是被余則成抬手制止住了,余則成說,「先看完了這一趟,別人的事情讓別人自己去思考。」

  一行人繼續向前走。

  周然走在最後面,回過頭來看了看那片樹林。

  心中頓時有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大半年來,縣裡為那片荒沙在報表上寫了多少次「完成治理任務」,但是有沒有人去看過那個地方。

  快要到胡楊林帶的時候,余則成突然停了下來。

  本來說的是滴灌管子埋多深的事情,但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一旁的一棵白榆樹上。

  這棵樹並不大,碗口粗細,樹皮呈灰白色。

  伸手可以碰到的最高處刻著兩個字。

  那兩個字刻得並不深,筆畫很新,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余則成向前走了一步。

  左邊也有一棵。

  再往前走幾步就又是一棵了。

  他連續看了四五棵,每一棵上面都有東西,有的刻有名字,有的刻有一行小字,還有的只刻了一個日期。

  余則成的眉毛皺了起來。

  他是林業口的人,一生都在做這個工作,樹皮被刻花了他最心疼。

  凡是公園裡的樹木被遊客刻上了字跡,就會受到罰款處罰。

  誰刻的就由誰來負責,刻得深一些的話,傷口裡長出菌子來,那麼樹木就會在三四五年之後腐爛。

  轉過頭來對許如風說道:「這棵樹怎麼會被雕刻成這樣?」

  許如風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下,並沒有馬上辯解,而是蹲下身來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棵樹上的刻痕。

  「這道口子是上兩個月刻的。」他說,「刻的是外面的一層死皮,並沒有傷到裡面。你看,疤痕已經平復了。」

  余則成靠得更近一些,刻痕邊緣有一圈比較淺,比樹皮稍亮一些的痕跡,是癒合的兩邊慢慢向中間靠攏形成的。

  「刻完之後抹上一層蠟,是自己熬製的松香蠟,可以防蟲防霉。下刀也有講究,只刻表面,深一些的不刻。」

  余則成應聲之後,眉頭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是還是問道:「也不能隨便讓人刻。是誰刻的呢?」

  許如風站起身來。

  「付過錢的人。」

  余則成沒有聽懂。

  許如風把手套往兜里按了按,說得很平淡:「我最近幾個月每天都開直播。」

  陳建國在後面抬頭了。

  「直播就是對著手機說話,跟別人在網上聊天。」

  許如風說,「每天下工之後我會花一個小時的時間來講述今天所做的一切,並且向別人展示這片森林的樣子。」

  「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去看。後來三號林區出事的那幾天,人就多了起來。之後就有人每天守在那裡問東問西。有人問能不能給樹取個名字。我說起名字可以,但是要真出錢。」

  伸出一個手指。

  「刷一個一千元的禮物一棵。刷完之後就隨機選一棵樹,樹上刻上名字。刻名字的時候有人監督,選好天氣穩定的陰涼地方,刻完後抹上蠟。」

  林子裡的風依舊在吹。余則成一直站著,好久都沒有動。

  陳建國向前走了一步,問道:「多少錢?」

  「一千。」

  「一棵樹?」

  「一棵樹。」

  陳建國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

  余則成又問道:「有多少人刻?」

  許如風說:「到現在已經八百多棵了。」

  他補充說:「一半是外地人。前段時間有一個廣東的老闆刷了十萬塊錢,說要給自己的工廠刻一百棵樹,以此來紀念自己的工人。

  也有的本地人,有一個婦女給剛出生的孩子刻上了名字,並且說等到孩子長大之後就帶他來參觀。

  還有一個來自陝北的司機給自己的父親刻了一枚,他爹去年去世了,在世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風沙。」

  余則成也沒有再問下去。

  他背著手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那一片樹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風一過,樹葉子嘩嘩地響,那些刻在樹皮上的字就在葉子底下一明一暗。

  這個時候,余則成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剛才還納悶,這個許如風一年投入這麼多錢,圖什麼呢,腦子裡「種樹就是虧本」的想法一直被壓在縣裡的帳本里。

  但是他們早就把這筆帳目的計算結果算出來了。

  這塊沙子是用來收錢的,不是用來放錢的。

  突然想起山口的大鍋。

  想到鍋台上騰起的白氣,想到那個老婆婆用鏟子刮洋芋擦擦的動作,想到蹲在地上吃羊雜碎的大海碗司機。

  他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想,就得出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有人看,就有客人,有人來,就有生意,有生意,這個小縣城的人,才能真正的有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