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風說,「那塊沙樑上的風很大,第一次下去的時候被風吹掉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補上的苗子晚了十幾天才長出來。」
「你記得清楚?」
「記得清楚。」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陳建國把手背在身後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那幾棵黃葉樹前摸了摸樹皮。
樹是活著的。
回來的時候走得比去的時候要慢一些。
他幹了半輩子林業工作,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在荒灘上種幾棵樹苗、掛一條紅橫幅就上報的情況。
黑風口項目在他的心中一直存在疑問。
當年縣裡向上級部門匯報的時候,他簽了字,但是簽字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顧慮的,覺得許如風能堅持兩年即使不錯了。
余則成看著陳建國,率先開口。
剛才他一直站在旁邊,並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
等陳建國說完之後,他才慢悠悠地說:「這個數字準不準,我是外行,也不知道。但是從山口處望去,一眼望不到頭。」
陳建國點了一下頭。
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許總,按照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這黑風口的沙漠,是不是很快就會全部種完?」
許如風說,「差不多。」
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我正在準備向縣裡提交材料,申請一塊土地。」
余則成一呆:「申請地方要做什麼?」
「種樹啊。」
余則成沒有說話。
他在這一行幹了很長時間,凡是植樹造林都是支出。
苗木需要資金投入,人工也需要資金支持,用水也得花錢,每年都要種植、每年都要補充,這簡直機會是一個吞金獸。
上面撥款後,下面用,用完了也就沒有下文了。
種樹就是虧本的。
如果不是治沙的重大意義,余則成覺得,根本就不會有一個人來治沙。
可他沒想到,許如風這個年輕人,種了這麼多樹了,竟然還覺得不夠,還要繼續種樹?這人難不成跟前有仇麼?
「你一年裡投進去多少?」余則成問道。
「沒有詳細計算。」許如風說,「不過想必不是一筆小數目。」
余則成皺起眉頭想了想,又問道:「那你還種?」
許如風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戴了一會兒的手套又被他放回了口袋裡,然後對余則成說,「咱們往前走走吧,前面會不一樣的。」
余則成帶著很多疑問跟著去了。
越往裡走,樹林也就越密。
路是沿著山坡向上走的,到了山頂之後視野頓時開闊了許多。
向西望去,一排又一排的樹木漸漸遠離,深淺不一的綠色以及大片的灰白色樹幹,其中灰白色的就是沙柳的枝條。
風吹過的時候,整片樹林好像有人在下面拉扯一樣一節一節地搖晃。
周然站在山坡上,看久了之後就會走神。
他今年三十多歲,在縣林草局做一名普通幹部。
半年前局裡開會安排黑風口對接工作的時候,只有他舉手了。
畢竟這裡很偏僻,來回一趟要大半天的時間,風沙很大,事情也很多,還要跟一幫農民打交道,沒有人願意去。
最後他自己把手臂舉了起來。
那幾個月他剛在縣城安了家,婆姨嘴上不說,心裡是不高興的。
局裡幾個同事也拿這事開過玩笑,說他腦子擰了,接這麼個爛攤子,一天補貼幾塊錢,跑的油錢都比這多。
半年後,他的臉色變得非常黝黑,皮鞋也早就扔到了一邊,每天只穿解放鞋。
站在山頂上,他忽然覺得那點油錢不算什麼。
陳建國走在前面大約半步的距離之後突然停了下來,然後轉過頭來對他說:「周然。」
「哎。」
「今年的台帳你回去整理一下,不要按季度來報,按月來報。」
周然答應了一聲,他聽出其中的意思了。
以前局裡要上報黑風口的情況,都是隨便報個數往上湊,反正也沒有人關心,陳建國現在每月都要看。
隊伍又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
余則成很少說話,心裡悄悄打起了算盤。
剛才許如風說申請用地的事情。
他對縣裡那本帳大概的情況也是了解的。
哪個鄉鎮還有沒有治理的荒沙,哪一塊飛播沒有出苗,哪一處每年都要上報,他心裡都是有數的。
於是他的腦海里就浮現出一個地方。
白茨梁。
這是二十萬畝的荒沙地,在縣城的西面,距離黑風口大約十幾公里。
地勢很不好,三面都是沙子,一年四季都有風從那裡吹過來。
六十年代有人在這裡種過樹,種了三茬又死了三茬。
近幾年來縣裡每年都會拿出一筆經費來組織人員進行飛播造林,在第二年春天再去查看時,成活率不到十分之一。
治不好的,也丟不掉。
防火需要花銷,禁牧會觸犯利益。
在沙丘最東北的地方有兩個村子的土地被埋在下面,每年春天颳風的時候,沙子就會向前移動十幾米的距離,兩個村子為此還打過架。
上面的造林任務年年往下壓,縣裡年年完不成任務,帳總是要找地方掛的,最後都掛在白茨樑上。
這塊地在余則成的心裡已經占了幾年的位置。
他知道單靠縣裡的錢是不夠的,而錢不夠的話,這片沙地這輩子都不會變綠。
但是他現在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站在黑風口的坡頂上,向遠處看去,一望無際的森林中,之前被壓抑了數年的沙子也開始活動起來。
余則成側過頭來看了看許如風。
這個後生比他想的年輕,不到三十歲,臉曬得黑,手背上還有幾道口子。
一看就是個幹活的人。
剛才那些話,水、樹種、配比、成活率,說得一寸不亂,這樣的人不像是來討錢的,像是個真想幹事的。
余則成心中默念,將帳目核對一遍。
把白茨梁推出去,縣裡每年可以節省幾十萬元的開支,而且還能解決兩個村子之間的事情。
造林的任務有人承擔了,即使這個人幹不成,也是兩年後的事。
可是二十萬畝,不是二十畝,許如風一個人能搞得定麼?
他心裡默念了兩遍之後還是把問題問出來了。
「許總。」
「哎。」
「你聽說過白茨梁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