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搖搖頭說,「不趕你,我就是想問問你,你這擺攤一天能賣多少。
高師傅掰著手指頭一算,「多的時候七八十碗,少的時候也有三四十碗,來吃的都是拉苗的司機、工地上的年輕人,有的老婆婆捨不得花錢,就回家吃了。」
余則成點了點頭,沒有在說話。
在來之前,他本來是帶著批判的目的來的,就是想看看,這個許如風最近搞的就行怎麼樣,到底能不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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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鍋台前面的時候余則成突然想起來,這件事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有人在這裡支鍋賣飯,說明這裡每天都有人,天天在那兒的人就得吃飯、喝水、買針線、買鞋。
工地上的工資是現金形式發放的,在幾口大鍋旁邊轉了一圈之後又變成了婆姨的布鞋、後生的煙錢、娃的學費。
這樣一來一去,消費不就提高了麼?
余則成回過頭來看了看陳建國。
陳建國也在看這幾口鍋,嘴唇動了動,但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幾十年來他一直在做幹部,見過很多樣板點,但是這些樣板點裡從來沒有人擺攤,樣板點是用來給人們看的,根本不是真正做事的。
「走吧,」余則成說,「進去看看。」
人們從入口處進入沙漠。
腳下的路是實的,走路不會覺得不自在,兩邊的白榆樹並不高,但是都生長得很好,在背光的一面葉子有些發青。
余則成一邊走,一邊問得很仔細。
他知道現在這樣的環境不適合說場面話。
前幾天幾個廠長來投訴,在會上他把這些人的話堵住了。
不過雖然堵住了,但是心裡還是留了一道坎兒,如果別人受苦是真實的,那麼自己說的話就會說得太過分。
所以這次他要親自去看看,在這片沙地上究竟長出了什麼。
「現在是什麼樹?」
「靠路這半里地是白榆、沙柳,起到防風的作用。」
許如風回答很痛快,「往裡走就是樟子松和沙地柏。往西二里地就是胡楊林區,去年秋天補種的苗。」
「水怎麼解決?」
「泉水所引來的,主幹道上鋪設了主管道,然後分到各個作業點,再向下滴灌。一棵胡楊一天要澆一升半水,沙柳少一些,一升。全部採用漫灌的話,三個月就可以把泉水抽乾。」
「成活率多少?」
「統起來大約有八成三左右,西線新開發的區域稍差一些,大約七成五左右。」
余則成點頭,又問道:「這片區域下來會有多少棵樹?」
許如風沒有多想。
「一百六十萬棵左右。」
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走在前面的余則成停下來了,後面跟著的陳建國也停了下來。
周然跟著走,在後面半步左右的距離上,原本低頭看手機里的台帳,這一下抬起眼來,一直看著前面那個人的背影。
一百六十萬棵。
陳建國心裡把這三個字嚼了兩遍。
他做了三十多年的林業工作,對於數字是有感覺的。
一個中等規模的國有林場,幾十個人看管上千畝的林地,幾十年下來,成材的樹木也就幾十萬棵左右。
一百六十萬,把這個數字寫到報告裡去,是要被上級打回來重新審核的。
第一感覺就是不相信。
他並不是對許如風的人有疑心。
畢竟陳建國從事這個行業多年,見過很多向上報的數字比實際的苗數要多的情況,這樣的笑話在林業系統里經常出現。
「許總,」
陳建國向前走了兩步,站到了許如風的身邊,語氣平靜地說,「你這個數字是估算出來的還是實際統計的?」
「有人專門統計。」
許如風說,「每個作業點下苗的時候都有人報數,苗車進場的時候有單子,收工的時候我再讓人核對一次。帳在王姐那裡,要看的時候可以隨時調出來。」
陳建國沒有說話,轉過頭來看了看兩邊的樹林。
「我可以隨便抽取一塊來查看嗎?不挑好的,也不挑你說得清楚的。前面的坡行不行?」
這句話非常客氣,但是話語裡面的意思卻很直白,他是局長,第一次來考察這個項目,所以必須問清楚。
許如風笑了笑,「可以,向前走三十步就有一塊。」
跟在後面的周然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為人很本分,之前在局裡也開過會,有些話不好說透。
上次局裡開工作會議的時候,有人提到過黑風口的數據水分很大,一個毛頭小子半年之內能做出這麼多樹來,說出來誰會相信?
陳建國當時沒有發表意見也沒有進行辯解,只說等忙完這段時間之後自己再去查看一下。
結果現在來了,直接讓陳建國大吃一驚。
大約走了三十多步之後,他們停在了一個緩坡下面。
坡上的白榆樹並不是最密集的,而且比較稀疏,有的地方明顯比旁邊的矮一些,葉子也是黃色的,應該是補苗時栽得不夠及時。
陳建國在坡下看了一圈之後,又指了指裡面的一片地方說:「就在這兒吧。這幾棵樹生長得不好,我也沒有虧待到你。」
後面跟著的一群年輕人忍俊不禁。
大家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許如風沒有笑,從口袋中取出手套戴上之後說道,「好。」
數樹這件事,其實還是比較簡單的。
樹行子是拉過線的,筆直往裡走,陳建國在前頭,許如風跟在旁邊半步,周然則跟在後面拿著本子記。
走一行記一行,走到頭再拐回來。
第一行有四十六個。
第二行是四十八棵。
一行中間空出很多地方,陳建國停了下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況。」
許如風沒有解釋,蹲下身來把地上的沙子扒開,露出一截黑乎乎的管道。
「這段是為了給滴灌主管讓路,在埋下管道之後就沒有再補苗了,害怕傷到管道。」
陳建國看了兩眼,並沒有說什麼,繼續向前走。
三行一共一百三十八棵。
地里的作業點上貼的小木牌上寫著三十行,一行按四十八棵計算,共一千四百四十棵。
陳建國站在山坡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把頭轉過來對許如風說:「這幾棵矮的什麼時候補上的?」
「半個月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