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一直站著沒有說話。
他是最清楚帳目的一個人。
畢竟,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話從來不是一句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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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之後,老趙把手中半個饃用紙包起來放入口袋裡,轉身對後面喊了一句,讓幾個年輕人跟他一起去河道里推碎石子。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黑風口山口那段路,幹得比種樹還熱鬧。
女人們坐在林帶邊上比較背風的地方,用沙柳條子扎掃帚,扎得又快又結實。
李梅帶領的一隊婦女上午就扎出了三十多把。
男人們推著架子車在河道里的干沙中挖石頭,一車一車地往上拉,專門挑選雞蛋大小的石頭填到車溝里,填一層土,踩一層。
王鐵柱帶著一些人把路旁的枯枝敗葉砍掉,砍下來的枝條不亂扔,捆成小捆堆在林子旁邊當柴火燒。
王姐中間來看了一下,回來一算,一天的人工加上車馬費一共兩千塊。
許如風說很好。
到了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有一個後生從工棚那邊抱來了一塊榆木板子,大小差不多有一個半門板那麼大,是拆舊棚子時剩下的。
字是林雅手下的一個大學生寫的,這個孩子念過幾年書,所以字很工整。
紅漆是王姐在倉庫里找到的,放在一個破舊的鐵桶里。
黑風口停車場。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林區內禁止吸菸。
牌子設在路旁平坦的地方,面對著山口的方向,用兩根椽子打下去夯實土。
許如風轉了兩圈之後,讓人把牌子後面的沙堆平整好,在上面撒上一層濕土並踩實,以防颳起大風時把牌子一起吹走。
到了傍晚的時候,兩排樹也都種好了。
苗是從定邊那邊連夜拉過來的,四百多棵兩米來高的白榆大苗,根須帶著原土,一棵一棵立在路邊,間距五米,一條線拉過去,跟用尺子量過一樣。
為了保證一眼能看出是路,許如風讓人在每一棵苗下面留了一圈光沙,把雜草清乾淨,遠遠看過去,兩排綠苗中間夾著一條土黃的路,筆直地伸進林子裡去。
傍晚的時候,許如風自己沿著那條路走了一圈。
腳下踏實,不會覺得像陷進沙子裡一樣虛浮,兩邊的白榆樹在風中搖曳,樹葉是綠色的,地下的滴灌管道有一小部分裸露在外面。
他在牌子旁邊站了一會兒。
明天來的小老頭不知道這半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也不知道三號林區那三百畝樹是怎麼枯萎又復活的。
能夠被人們所看到的就是一條路、一塊牌子、兩排樹苗。
有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即使你在地上做的再好,別人也得先看一眼你的家門口有沒有打掃乾淨。
許如風把上衣的衣領向上拉了拉之後就轉身走回去了。風吹到新栽的小樹上,兩邊的小樹都被風吹得一齊晃動。
第三天早上,許如風就帶著老趙、王鐵柱等人一起來到了山口。
他穿的衣服是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一件深色夾克,褲子膝蓋處還有一塊水泥印子,手上戴著一副破了口子的勞保手套,放在口袋裡。
車來的時間比說的時間要早一刻鐘。
前面一輛是縣裡的越野車,後面跟著兩輛林草局的車,車頭還沾滿了黃泥。
先下車的是陳建國。
陳建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身體有點前傾,一看就是長期坐在辦公室里的人。
他是林草局的局長,在縣裡黑風口項目跑了半年,他簽過字,但是很少來這片沙窩子,局裡的事情很多,苗款、指標、防火責任書一堆堆堆在他的桌子上。
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來黑風口。
陳建國只是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了看前方。
只一眼,他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
最後一人下車的是余則成。
余則成下車的時候先皺了下眉頭。
風很大,捲起的沙子一直往人的眼睛裡鑽,抬手擋了一下之後,又把領子往上拉了拉,才站直了身子抬起頭來。
之後他就不再動了。
前兩天他的腦海里浮現的是會議室、聯名信以及低頭不語的幾個廠長。
在他心裡,黑風口還保持在幾個月前的樣子,黃沙滿地、幾間用土坯搭成的小工棚、幾台推土機在沙樑上打轉。
但是眼前出現的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
腳下的地面很硬,打掃得十分乾淨,沒有發現枯枝爛葉。
一條平坦的土路從山口的斜坡上一直延伸下去,在路旁兩邊各有一排白榆樹,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在中間留出一條通道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路邊有一塊牌子,是榆木做的,用紅漆寫的字:黑風口停車處。
余則成把牌子上的字看了兩遍。
再往裡看,就是那片林子。
一層一層的綠,從腳下一直堆到天邊,風過去的時候,整片林子嘩地響,那聲音不像是幾百畝,倒像是有幾萬人同時翻紙。
余則成站在那兒,風衣下擺被風吹得嘩嘩響,但是他好像沒有感覺到。
使他吃驚的是牌子後面的大鍋。
大鍋一共三口,放在路旁一個背風的空地上。
一隻大鍋里煮著羊雜碎,湯是白色的,並且有很多蒸汽。
旁邊還有一個平底鍋,一個婦女正在用鏟子翻動洋芋擦擦,鍋邊還擺放著一層看起來焦黃的焦皮。
另外還有人支起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涼粉、油饃饃等食物。
五六個司機蹲在路旁,捧著大海碗,恨不得將腦袋都埋進去。
余則成在原地站了一會後,又回頭看著周然。
周然也是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
他這幾個月接手了黑風口在縣裡的所有對帳跑腿的事,進山也基本都是直奔工棚,誰想到山口這一截,半年不見,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余則成向前走了兩步,來到羊雜碎鍋前看了一會兒之後問道,「這是誰家的?」
掌鍋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胖乎乎的,脖子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巾。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來人,又朝後面的車子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後,臉上立馬堆起諂媚的笑,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我叫高,是黃石村西頭的。婆姨在做飯的時候,我就推著車子來賣熱騰騰的食品。我不懂規矩,每天都會把車推到一邊,並不會影響到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