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日落比較晚。
太陽剛剛接觸到西邊的沙梁之後,還會在空中掛半個小時。
這個時間,大半個天空都呈現出一片紅色,並且把整片森林都映射成暗紅色。
黑風口工棚門口水泥台階上,許如風蹲著,手裡拿著一份西線放線圖,腳邊放著一隻摔壞了的搪瓷杯,裡面泡著半杯涼茶。
圖上鉛筆畫的圓圈很多,一個挨著一個,在每個圓圈旁邊都有一個小字,小字的內容是今天下午各作業點上報的成活率。
屋裡的老式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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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了三下之後,許如風才站起來去接。
首先咳嗽了一聲的是它。
「許總,我是周然。」
周然是縣林草局的人員,黑風口項目在縣裡的對應人就是他,許如風和他也算是朋友,知道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許如風應聲之後就讓他說。
「後天上午,余副縣長要來你這裡。」
周然說得很慢,「到時候,林草局的陳局長也一起去。這次不是走馬觀花式的參觀,而是正式的視察。」
停頓了一下之後他又說:「他們要從山口下車,然後一直往裡走。如果你這兩天有其他的事情,最好先整理一下。」
許如風沒有馬上開口。
周然那邊好像還有句話沒有說完。
隨後,周然又提了一嘴縣裡的這些廠子的老總,是如何
但是會上誰說了什麼、余則成是如何將這些人頂回去的,他一字不提,只說到此為止,剩下的就讓許如風自己去想了。
臨了他還說:「我這裡就這麼多,你心裡有數吧。」
掛完電話之後,許如風沒有動,手依然放在手機上。
把這幾句話反反覆覆地念了兩遍。
余則成上一次來黑風口的時候,就是泉水剛剛冒出來的那段時間。
那天余則成在泉邊坐了很久,伸手到水中去試溫度,並且問起水的顏色、水流的方向以及一年四季是否會幹涸等事情。
臨走時拍了他兩下,叮囑他要努力工作。
其實現在想來,第一次來的時候,大部分主要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這次的情況和往常不一樣。
余副縣長這次。
許如風把話筒放回原處之後,走到桌前將放線圖捲起來。
縣裡召開的會議他也是聽到了的。
王姐前幾天去城裡辦事,回來之後順口學了一句,說有幾位廠長聯名給黑風口上訪,說人都被黑風口搶跑了。
當時許如風只是隨便一聽,並沒有說什麼。
現在余副縣長親自來了,看來那天的事情,對余副縣長的壓力還是挺大的。
許如風想到這裡,心裡頓時有數。
看來,這一次余副縣長來黑風口,一半是為了給黑風口撐腰,另外一半就是查底細的。
畢竟也這麼長時間沒來看了。
總歸還是要親自看看,心裡才有底。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他心裡反而感到踏實。
放好圖畫之後,他拿上掛在牆上的外套就出去了。
風從沙樑上吹下來,刮在人的臉上很生硬。
工棚外面圍了一些人。
老趙蹲在門口抽菸,許建軍坐在裡面一條長凳上,王姐把帳本攤在膝蓋上,林雅合上筆記本抬起頭來。
許如風把事情經過都告訴了對方,第二天上午,余副縣長、林草局局長都來了,他們從山口下車後一直往裡走。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王姐率先開口,「那我們是否需要準備匯報材料,帳目用不用再整理一份?」
「不需要。」
許如風說,「把帳目整理好也沒有人看,人們要看的是地上的東西,並不是紙張。」
這句話說得非常實在。
下車點到林帶口之間大概有兩到三里的路程,當時車輛行駛留下的是一條沙土路。
這兩三個月來,幾百輛車進進出出,在路中間形成了兩條很深的溝槽,兩邊堆積著碎石和乾枯的樹枝,風吹過的時候,落葉到處都是。
人從車上下來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條破敗的小路。
「明天早上選二十到三十人,從下車的地方開始清理好這一段路。」
許如風說,「把地面上石頭撿起來,枯枝拉走,車溝填平。兩邊空出的地方種兩排樹苗,間隔五米左右,要種直,讓這條道路在森林中顯露出來。」
老趙哼了一聲,「領導是來看樹的,不是來看路的。」
許如風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老趙,只說了一句,「樹在人心中,路在人眼中。」
老趙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嘴唇動了動,把菸頭按在了鞋底上,最後還是答應了。
散會之後,許建軍最後一個離開。他在門口站了一會,然後回頭看了看弟弟,並沒有問什麼,只是把門帘放下來。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沙樑上還是灰撲撲的,人就已經全部聚集好了。
老趙是最後一個來的,嘴裡還含著半個白面饃。
到了現場後,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的。
西線還有三百多畝的苗沒有下地。
可按照黑風口現在的這個規模,三百畝地,就算全部種滿,也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在黑風口待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早就把那些小樹看作是自己的東西了。
「風娃子,我給你說。」
老趙把饃咽下去之後叉著腰說道,「人的數量是有限的。抽三十人來掃路的話,西線就要停一天,苗在車上耽誤一天,根上的土就會幹一層。
上次從定邊運來的白榆,在車斗里多放了一晚,存活率自然而然的也會跟著下降。這不是一件小事情。」
他說得很實在,沒有一句是空話。
周圍的幾個老農民也跟著點了點頭。
許如風不生氣,蹲下身來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放到手裡給老趙看。
「趙叔,你計算的是地里的帳,我把路上的帳也給你算上。」
把石頭扔到一邊去。
「苗車每天要跑二十趟。路上的兩條溝,最深的地方可以淹沒半個車輪。車子一顛簸,根部的土球就會散開。一盤苗十棵,散兩棵,一天就是四十顆樹苗白瞎。」
「再說胎,上個月爆了一回,換上備胎耽誤了一個下午,一條四百多塊,夠買兩車苗。」
「第三,這條路是讓人類行走的。領導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一路上都是坑坑窪窪的,腳下的地方一絆就摔倒了,他還有心思看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