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李富貴帶著他們不是來反映情況的,他們是來討個說法,可這個說法,人家早就在心裡擺好了架勢,等著他們自己上秤。
余則成見他們都安靜下來了,說話的語氣也平和多了。
「不著急。廠子不好做,我知道。但是不管怎麼樣,路子不能走偏了。如果真的想留住人,就給工人工資提高一些。
帳目理清楚了,什麼時候結帳就什麼時候結帳,不要再拿工人當耗子耍了。這才是正規的做事情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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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貴小聲說道,「縣裡是不是也應該管一管許如風,把用工的價格壓一壓……」
余則成打斷了他的話:
「管它幹嘛?管人家多給工人發錢?李廠長,如果你的話傳出去了,榆林的農民就會戳著你的脊樑罵你。今天來縣裡告狀,最不應該告的就是這一狀。」
他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轉過頭來看向角落裡的周然。
周然會意之後站起身來,把手中的用工台帳翻開。
「廠長們,我這裡有一些東西,你們聽聽。」
他一頁頁地讀,念的是黑風口用工名單中人的出生地,原來的工作單位,越念桌上的氣氛就越不一樣了。
名單上的名字很多。
有的在外面省城工地打工,一年到頭見不了家裡幾次,有的在磚窯里干,工錢拖了大半年才結清,還有一些人是橫山,定邊等地受災,家裡沒有收入。
周然念完之後,把台帳合上:
「現在山上的人一天能掙一百元,當天結算,吃住全包。不用再跑那麼遠了,也不用看老闆臉色要工錢了,還可以隔三差五地回家看望老人孩子,換你們,你們願意麼?」
會議室里已經沒有聲音了。
就連剛才說話最激動的孫耀祖此時也低著頭,手裡拿著煙盒,攥來攥去,一直不點火。
余則成才收了口。
「我把今天要講的事情說完。如果還有別的事情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縣裡能幫到的一定幫到。但是還想把這件事和黑風口牽連在一起的話,就不要怪我把帳算到你們自己的頭上了。」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看了大家一眼,最後的目光落到了李富貴身上。
「李廠長,回去和大夥合計一下,工錢能提就提一截,該結的帳結了,不要總拿月結這兩個字跑這裡糊弄人,工人是靠本事吃飯的,不是靠誰施捨的。」
李富貴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齒縫裡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到這裡之後就散了。
幾個人魚貫而出,一出會議室就感到走廊里的冷風撲面而來。
王滿倉走到了樓梯口後,再也忍不住,直白白的開口抱怨:
「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倒不如不來。」
田廣發接話說:「來了就是客,丟人也是幾個人一起丟。」
孫耀祖最不服氣,梗著脖子說道:「但是這個道理,難道就沒有半點道理嗎?」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因為大家都心照不宣,理占不占,剛才那位余副縣長已經一條條地列出來了。
走在最後面的是李富貴。
他下樓的時候腳下一滑,扶住扶手才沒有摔倒。
出了縣政府大門之後,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門,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他腦子裡一直想著余則成臨走之前說的話。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的幾個工廠走到今天這一步,並非全都是因為許如風的原因,有些虧欠早就埋下了,只不過讓許如風一下子給揭露了出來。
他在台階上站了很長時間之後才慢慢走下台階。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從口袋裡拿出那張聯名信,在路邊看了兩眼之後又折好放回口袋中。
丟掉就不對了。
揣著,倒成了一個提示。
當天發生的事很快就傳到了縣委大院裡。
傳播的速度很快。不到中午的時候,林草局那邊就有人知道了,說有幾個廠長聯名告黑風口狀,結果讓余副縣長當眾好好上了一課。
到了下午,城裡一些經常跑縣裡的車夫也都聽到了,在他們口中,負責植樹的余縣長現在全身心投入到黑風口的事情中去,要去告狀的人就是往槍口上撞。
周然聽到這話之後只是笑笑,並沒有再往下說。
但是他在辦公室里又把那本台帳翻看了幾遍,看到上面一個個的名字時,心裡反而比平時更踏實一些。
這些人的面貌他大多都見過。
黑風口工地上的破氈帽,裂開了的手,笑起來露出的被旱菸熏黃的牙齒,過去村里窮得沒希望的人,在沙樑上排成一排,腰杆子也比以前直了。
他忽然覺得余副縣長今天開的那個會,並不是在審理一個案件,而是在給這些人撐腰。
此時此刻,在黑風口那邊,並不知道發生的事情。
太陽升到東方的沙樑上之後,工地上就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賀三的一組人蹲在新開闢的工作面那邊,一個年輕人正在挖坑,下苗。
賀三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沒有說什麼,伸手把苗子往上提了提,又抓起一把濕沙填進坑裡,用腳踩了踩。
後生紅著臉說:「三哥,我又栽淺了。」
賀三撇了下嘴,小聲說道:「下次要記得把根埋到底,水也要跟上。我們這片林子是要留給孩子們的。」
後生重重地點了點頭,彎下腰來拿起了鐵鍬,接著幹了起來。
太陽慢慢地升起,把陽光灑向新種下的小苗上,在嫩綠的芽尖上掛著露珠,在風中顫動。
沙梁那邊。
許如風把皮卡車停在高處之後下了車,在風口上望著越來越往北擴展的綠色地帶,點燃了一支香菸。
他沒有聽到縣裡召開的會議的情況。
也不需要去聽了。
自己這幾個月來做出的業績,不是告一次狀就能抹掉的。
真金不怕火煉。
有的道理不需要爭執,放那兒就是放那兒。
他把煙掐滅之後就打開了車門,西面還有幾個作業面沒有查看,車斗里那捲新的放線繩也還沒有放到沙樑上。
發動機發出隆隆的聲音,皮卡車一顛一顛地向前行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