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換上新的夾克衫,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進到會議室之後先環顧四周。
見到角落裡坐著的一個黑瘦年輕人,以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時,頓了一下,不過也並沒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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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貴心裡還想著,大概是辦公室派來記錄會議的。
主席台上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余則成,左邊是縣工信局的一位副局長,右邊的是……
李富貴一看,右邊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眼鏡,不認識。
人到齊後,余則成清了清嗓子說道:「今天召開此次會議是根據幾位廠長的要求進行的,主題就是本地產業用工問題。
你們先說吧,把你們聯名信里寫的那些東西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李富貴率先站起來。
他講得很有條理。
先說廠子的難處,一家一家往下數,磚瓦廠走了多少,預製廠停了幾條線,石料場白干一個月還得倒貼。
說到動情處,他還提了一嘴:「縣裡年年講營商環境,如今本地工廠連人都留不住,這環境,實在讓人心裡發涼。」
王滿倉,田廣發等幾個人跟著你一句我一句地補充著,把停工停產的情況都講了一遍。
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就安靜了一會兒。
余則成沒急著表態。
他喝了一口茶之後又放下了,然後看了看這幾位,才慢慢地開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們所提到的各種困難我都聽到了。但是我的心裡有一個地方沒有對上,你們從頭到尾都在講工人走了,廠子停了,但是卻沒有講為什麼工人會離開。」
李富貴一呆。
余則成又說:「這半年來,黑風口那邊出了什麼事兒,你們比我清楚。十二級黑風暴把一片林子都給頂住了,半個縣城也沒有被沙子掩埋掉。
別人所做的就是給一方百姓謀生路的事,但是你們幾個坐在上面,口口聲聲地說『惡意競爭』,我想請問一下,所謂的『惡意』又在哪裡呢?」
李富貴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趕緊解釋道:
「余縣長您誤會了,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說的是用工市場很混亂,工人的工資被抬得太高了,長期下去本地的工廠都支撐不住。」
余則成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咱把話都說透了。」
他抬手指向門口旁邊的地方。
「先給你們介紹個人物。」
李富貴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就看到了剛才被他當作會議記錄的年輕人。年輕人站起來之後,身體就變得非常直。
余則成說:「這位同志是縣林草局的周然。黑風口綠化工程從開始到現在一直由他負責對接。」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富貴腦袋裡嗡的一聲。
黑風口是什麼地方?
那不就是這個周然負責的地方麼?
他今天來縣裡,就是想要控告黑風口,怎麼繞了一圈之後,余副縣長就把管黑風口的人請到了會議室里,並且還坐在那兒聽他們從頭到尾的控訴?
這時李富貴心裡明白了很多。
這並不是局裡派人來聽的,余則成早就問過,對過帳了才開這個會,這是揣著明白在跟他們裝糊塗,等他們幾個把臉湊過來的時候再揭穿。
李富貴覺得背上很快出了汗。
余則成裝作沒有看見一樣,不動聲色地又轉過頭來望著他。
目光並不兇惡,就是平平淡淡地放在那裡,但是越是這樣,李富貴就越覺得兩條腿有點莫名的發軟。
余則成問:「李廠長,你們廠子,一天給工人們多少錢?」
李富貴沒有料到他會問起這件事情,稍作思索之後他說:「一天大概有六七十元。」
余則成點點頭說道:「怎麼算帳?」
李富貴的聲音小了一些:「月結。」
余則成又問道:「那許如風去你們廠子門口找人了嗎?」
問了之後,李富貴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說出話來。
他的腦海里很快浮現出許如風是否曾在工廠門口停留過的情景,並沒有。
有沒有拉過工人?
沒有。
人家坐在山裡的工棚里把價目表寫得清清楚楚就算完了,剩下的就看個人願不願意去了。
李富貴半天才憋出一句:「倒沒有。」
余則成聽完不說話了。
他不拍桌子,也不罵人,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會議室裡面很安靜,可以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田廣發,王滿倉,孫耀祖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本來心中已經排練好了的話,此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僵持了不知多久。
余則成放下了茶杯之後才又說話。
這次他說話較慢,但是每一句話都很清楚。
「你們是正規廠子,遇到的困難縣裡不會不管,但你們今天來告的這個理我得和你們掰扯掰扯。」
「人家一天一百,你們一天六七十,差著一截,這是價,人家幹了活,當天就給錢,你們月結,有時候幹完了還得跑幾次,才能把錢要回來。
這是誠信不如人家,價錢也不如人家,現在呢,人家又沒上你們門口挖牆腳,這人往哪走,我還能管得住?」
話說得非常平淡,可聽的李富貴那是渾身顫抖。
余則成繼續說道:「我再實話實說。你們幾位在榆林這個地方辦廠子,至少也有十幾年的歷史了。
這幾年工錢是怎麼發下來的,在節日期間有沒有壓貨,扣錢的情況,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工人不是不懂帳的人。
對待他真誠的人和把他當作牲口使用的人,他的心中那桿秤要比別人更准。」
「你今天覺得委屈,覺得人跑得很快。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許如風請的人本來就是被你們用慣了的。
這些人是從家鄉被逼到外地去工作的,在等著你們的臉色要工錢的時候被拉出來的。你們倒好,反過來要縣裡給你們出頭。」
李富貴的頭漸漸低下。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站在飯館門口那一下沒來由的心頭一空。
他那時候沒想明白,現在明白了,這話從哪一頭說出去,都站不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