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貴點頭了。
「我們這一帶的管理工作由余副縣長負責,縣裡的工業,商業等事務也都歸他管。我們都是榆林地區正規的廠長,聯名上訪是理所應當的。」
周懷山有所顧慮地說:「人家許如風做的就是省裡面的重點工程,我們這些小廠子去告,能有多少勝算?」
李富貴點上煙之後眯起眼睛說道:「因此不能說是為了許如風才去的。換一種說法就是本地產業受到衝擊,幾家工廠停工停產,工人大量流失,市場秩序混亂。一提到這件事就成了一件事情。至於哪裡出了亂子,不用明說,領導心裡有數。」
說出這句話之後,桌子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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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就有一圈人眼睛放光。
王滿倉拍著大腿說道:「這個理由不錯,我們不說是許如風壞了,就說我們幾家廠子快要支撐不住了。這不是冤枉人,是真實的事實。」
田廣發也跟著點了一下頭說:
「就是惡意競爭,擾亂用工秩序,造成本地產業停工停產。這樣說是比較順口的,也不會讓人覺得很難為情。」
趙德順還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這句話裡頭,多少有點……」
但沒等他說完,就被孫耀祖瞪了一眼,剩下的半句話只好吞了下去。
就這樣決定了。
李富貴拿起酒杯說道:「要聯名的話,得有一個帶頭的,明天一早我去縣政府門口等,其他人接著來。」大家紛紛舉杯碰在一起,酒液濺到了桌布上。
那一晚六個人喝了快十點才散,出門的時候個個都是紅光滿面的樣子,好像看到了工人一個接一個地回到工廠里來。
只有李富貴一個人掉隊了。
他站在飯店門口望著巷子裡昏暗的路燈,把菸頭熄滅在牆角。
突然間覺得心頭空曠。
說不清楚那點空是從哪裡來的,只覺得這件事辦得比較順利,順利到讓他的心裏面都有些不安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李富貴就第一個來到縣政府。
他將聯名的那張紙摺疊好放在貼身口袋裡,在門衛處登記了姓名,說的就是找余副縣長反映情況。
門衛打過電話之後,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有一位年輕的秘書過來把他們帶到余副縣長辦公室里去了。
余則成今年五十一歲,人很瘦,頭髮里有很多白髮。
前一陣子的黑風暴把他折磨得脫了一層皮,到現在眼窩還是凹下去的,但是人一旦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那種執掌風雲的氣質就會再度出現。
他接過聯名信之後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面前站著的七八個人,並沒有馬上發表意見。
李富貴見狀後,趕緊把話往外面說:
「余縣長,我們幾個都是榆林做廠子的,這幾年來一直都很守規矩,按時繳納稅費。但是最近一段時間實在支撐不住了,生產線上的工人越來越少,好幾條生產線都已經停了下來,這樣下去的話,年底發放工資哪裡有錢啊!」
余則成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情況屬實?」
幾個人連連點頭。
余則成將聯名信放到桌子上:「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明天上午我將在縣委會議室就這件事情召開一個會議。你們幾個都來,把事情當面說清楚。」
李富貴顯得十分高興,連聲道謝。
余則成又補了句:「明天還有個同志也來。」
李富貴當時沒有在意,認為縣裡只是走個形式,讓有關單位的人旁聽一下。
送走這幾人,余則成在辦公室坐了好久。
他沒有馬上批覆,也沒有說一些難聽的話,把聯名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後,就從抽屜里拿出本月的用工簡報。
這是縣裡讓他注意的幾組數據中的一組。
而這組數據正是黑風口二期工程上工的人數和名單。
一比之下,他就明白了。
余則成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打電話。
電話是打給縣林草局的。
那邊很快就接通了,余則成說:「我找周然。」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余則成沒有拐彎抹角地說:「明天上午九點縣委一號會議室有一場會議,請你過來一下。」
掛電話的時候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帶好黑風口用工台帳。」
放下話筒之後,余則成就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國槐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對那些經常在稅收方面跟他打馬虎眼的工廠感到遺憾,而是有些帳目,繞來繞去之後還是要有人仔細算一算的。
林草局辦公樓內,周然拿著話筒發愣了好久。
他今年三十多歲,就是一名普通的林草局職工。
當初局裡將黑風口的綠化工作交給誰的時候,沒有人願意去接,畢竟那地方偏遠,而且條件艱苦,三天兩頭還要往沙窩子裡跑。
最終,只有周然自己把這件事情給接了下來。
他沒有什麼本事,就是比較勤快。
許如風施工的幾個月里,他每隔三五天就要進一次山,跟著技術員量放線,核苗數,曬得黑不溜秋,皮鞋換成了解放鞋。
時間一長,黑風口上上下下的人也就都知道了他的模樣。
掛了電話之後,他就坐到了椅子上,心裡一直在想。
縣委一號會議室。
那是縣裡召開大會,決定大事的地方,平時來的不是局長就是書記,他這個級別很少進會議室,副縣長點名要他去的時候還是第一次。
他反反覆覆地思考,但是沒有得出什麼結論。
快要下班的時候,他在局裡收發室順了一嘴才知道今天有七八個廠長到縣裡去告了狀,告的是黑風口的事情。
周然心裡咯噔一下。
他從柜子里把黑風口用工台帳拿了出來,一頁頁地看,看完之後他就靠在椅子上,過了半晌也沒有動。
看來余副縣長找自己,恐怕就是這個事了。
想到這裡,周然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的時候,周然就來到了縣委。
他沒有向主席台方向走過來,而是選了一個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將台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靜靜地等待著。
九點差一刻的時候,李富貴他們就全部到齊了。